“嘿嘿,這算是找對人了!這活幹的利索!”
呆毛崽晃了晃被江風吹得亂動不止的呆毛,笑得有些猖狂。
這樣的人再蹦出來萬把號,那就可以說:何愁大業不興了!
聊著聊著,周裕康順口提了一句:“對了,師伯,今天出了點小岔子,下班盤庫少了兩隻檢波二極體。估計是我領料的時候糊塗了,沒點清。”
他頓了頓,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哎,我覺得,師伯你前面在紅星廠推的那個‘5S管理方案’,真應該拿到我們廠來推廣。特別是我們又是電子廠,有些元器件實在是太小了,比手指大不了多少,領料的時候稍不留神就數漏了。
要是有5S那套定置管理、目視化管理,領完料當場核對,用完的器件馬上歸位,這種岔子就不會出。”
“說起來我也是犯了教條主義錯誤,要是當面點一下,也不用連累兩位老師傅陪我窩在車間裡了。”
江夏聞言笑了。他最欣賞周裕康的就是這點:不光肯埋頭幹活,還肯抬頭琢磨,能把別處的經驗往自己工作裡套,是個能成長的好苗子。
可笑著笑著,心裡又掠過一絲酸澀。
擱在後世,這種普通檢波二極體都是編帶包裝、論筐出貨,生產線上正常損耗個百分之幾都算常態,沒人會把兩隻管子當回事。
可在當下,每一隻精密高頻器件都佔著國家統配指標,丟兩隻都要寫檢討、走審批,前後差距之大,想起來就讓人唏噓。
笑歸笑,江夏的語氣還是鄭重了幾分:“領器件點數、焊前核對,這個事別不當回事。你手底下的活我清楚,從來不是粗心大意的人。
這事你多留個心眼。別不當回事,往後領料、退庫都親自過手數一遍,別嫌麻煩。”
“哎,我記下了師伯。”
周裕康連聲應下,只當師伯是謹慎慣了,沒往更深的地方想。又聊了兩句編碼模組的技術細節,才掛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忙音,江夏慢慢放下電話機,轉身走到總裝車間的窗邊。
窗外是黃浦江的夜色,江面平靜得像一塊深色的綢緞,遠處航標燈一明一暗地閃著,晚風裹著江水的潮氣吹進車間,稍稍撫平了他連日緊繃的神經。
畢竟,我們的呆毛崽肩上扛的,可遠不止一個小小的告警接收模組。
理念先進,代價就是工作量翻倍。江夏每天泡在總裝車間十幾個小時,既要盯分段焊接的毫米級精度,又要盯水翼液壓系統的臺架試驗,還要協調相應部分的適配改造,腳不沾地地連軸轉。
之所以把預警終端放心交給周裕康,既是信得過這位的手藝,也是因為他實在抽不開身親自盯每一個零件。
只是專案越關鍵,就越容不得半分閃失。兩隻二極體事小,背後若是藏著別的苗頭,那就麻煩了。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大老王巡查完滬東廠食堂的小灶,拎著搪瓷缸走了過來:“想什麼呢?站窗邊吹風。快來,給你弄了口熱乎的。”
江夏轉過身,示意大老王把東西放到桌上,開門見山:“大老王,你今天去四廠對接,有沒有遇上什麼不尋常的事?”
大老王愣了一下,隨即撓著頭笑了:“要說不尋常,倒還真沒有。四廠那個胡廠長挺上道,批條子痛痛快快,人員、庫房、裝置一路綠燈。我原先還以為得費番口舌,準備好的話都沒說上幾句。”
大老王說著,還露出點小小的失落。
要知道他還特意把許久不穿的軍裝翻出來穿上了,本來想著萬一遇到什麼刁難……
就像江夏以前在茶餘飯後給他講過的那些小說話本里的橋段,什麼惡霸把著廠門不讓進、什麼管庫房的故意拿喬……
自己把軍裝往那兒一站,肩膀上的星一露,該打的臉打了,回去還能跟自己兄弟當笑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