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什麼事都沒有。
大老王說這話時臉上帶著點小小的失落,把搪瓷缸擱在桌上,然後搖了搖頭,像是為自己白折騰了一趟感到不值,又像是覺得如今這世道太平多了。
可當他說到在庫房門口接過紙盒時,馬金鳳那張半隱在暗處的臉,還是讓他停頓了一下。
江夏被他逗得嘴角微微揚了一下,但笑意沒有持續太久。他注意到大老王說完這番話之後,表情裡還有一絲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還有呢?”江夏問。
大老王沉默了幾秒,收起玩笑的神色,認真道:“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那個女人,庫房的管理員,叫馬金鳳的那個。我在庫房門口跟她打過一個照面,當時光線不太好,她的臉藏在陰影裡,我也沒看清表情。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說不上來。”
“感覺,有些太冷靜了……”
“不大像那種自己男人被平白關了三年,女人該有的眼神……”
“還有,四廠的軍代表都去學習了,廠內的安防可能存在真空期。”
“哦……這是有故事啊。”
“有故事的人,都不簡單。”
“這樣。”江夏抬眼看向大老王:“這兩天你多往四廠跑幾趟,不用總待在車間裡,多在庫房周邊、廠區外圍轉一轉。周裕康是個技術痴,人情世故上不敏感,你幫他盯著點周邊動靜。軍代表不在,廠裡保衛科良莠不齊,別讓好好的專案,最後栽在陰溝裡。”
“行,我記下了。”大老王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明天一早就過去,車間、庫房兩頭都盯緊,保證出不了岔子。”
“那你這邊……”
“還是跟東北那次一樣,你出去我就回那個小碉堡待著。”
“妥!”
窗外的江風依舊平緩,車間裡的焊弧光一閃一閃,映在大老王對自己兄弟通人性滿意至極的臉上。
嗯?
通人性?
什麼話!
不過,在上海無線電四廠的拘留室裡,漫天飄蕩的,那就是純純罵人的話了。
榔頭和瘦猴不知因為什麼起了爭執,先是互相推搡,繼而扭打成一團。榔頭嗓門本來就大,這一罵更是震得整間拘留室嗡嗡作響,從對方祖宗十八代一直問候到對方這輩子吃不上四個菜。
瘦猴也不甘示弱,扯著嗓子回罵,句句不離下三路。兩人越打越兇,從鋪位邊滾到鐵柵欄前,撞得柵欄門哐哐作響。
門外的年輕保衛幹事被這動靜驚得從椅子上彈起來,端著槍連聲呵斥,叫他們再鬧就關禁閉。
可兩人充耳不聞,繼續扭打不休,罵聲一浪高過一浪,把整個拘留室攪得像開了鍋。
就在這片震耳欲聾的叫罵聲和哐哐作響的鐵柵欄撞擊聲裡,馬金鳳拎著搪瓷飯盒,不緊不慢地走到了靠牆角的位置。
代號簷燕的周貴已經在鐵柵欄邊等著了,手裡捏著半塊窩頭,像是在看熱鬧,嘴唇卻幾乎不動地吐出了幾個字。
馬金鳳低著頭,手指在搪瓷飯盒的蓋子上輕輕劃了一下,極輕極快地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