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金鳳僵在原地,好幾秒鐘之後才慢慢轉過身,朝庫房門口看去。
她轉過身,看見倉庫門口一片狼藉。
一隻木箱摔在地上,箱蓋崩開,裡面的銀灰色小盒子和防潮紙包著的元器件滾了一地。瘦猴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劃拉散落的零件,榔頭站在旁邊,一腳還踩在門檻上,臉上掛著幹了錯事被人撞破的訕笑。
馬金鳳閉了閉眼,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一早上的驚嚇,一個接一個,像有人專門埋伏好了似的,專等著在她最心虛的時候往她後頸上澆冷水。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可她恰恰做了。
深吸一口氣,把領料單按在桌上,馬金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有分別:“你們怎麼回事?大清早的,毛手毛腳的。”
說著便朝門口走去。
周裕康站在視窗外,也探著脖子往庫房門口張望,完全沒察覺出馬金鳳臉上的笑意已經僵得變了形。
……
原來,一大早榔頭和瘦猴就醒了,倒不是他們想著上工,純純就是餓的。
榔頭把昨天從排水渠撿到的最後一口菸屁股嘬得滋滋響,實在沒法下嘴了才戀戀不捨地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他揉了揉餓得發酸的胃,有氣無力地開口:“瘦猴,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你兜裡還有沒有錢?”
“有個屁,昨天都拿來買紅薯了……”
榔頭嘆了口氣,靠在樹幹上,望著天上慢悠悠飄過的白雲,聲音裡帶著一股絕望:“周貴那老狐狸也不管咱們了,接頭沒成,他也不說下一步怎麼辦。咱倆現在就跟沒孃的孩子似的,餓死街頭都沒人收屍。”
瘦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坐直了身子:“要不……去找馬金鳳借點?”
“馬金鳳?誰是馬金鳳?”
“周貴的老婆啊,在廠裡倉庫當保管員那個。”瘦猴壓低了聲音,“周貴不搭理咱們,他老婆總不能也看著咱們餓死吧?好歹咱可是他們的遠房外甥!”
瘦猴邊說邊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反正也沒別的辦法了。這會兒正式工都進廠了,門口沒人了,正好混進去。”
嗯,是的,現在的國營廠可是很嚴的,本廠職工進出本廠必須一律佩帶廠徽,臨時工、替工必須一律佩帶工作證,否則駐衛人員得阻止其出入。
誒,你說張守義這個分不清黑白的傢伙,不是給這兩人弄了個臨時工的資格嘛?
資格是弄了,可惜工作證下發的速度實在不敢恭維,嗯,國營廠的速度你們是知道的。
所以,這兩人等到上班高峰過了,保衛科的幹事們收隊了,才能和門衛老頭哈拉兩句,看著老頭心情好不好……
萬幸,今天老頭的心情不錯,見是兩個穿灰撲撲工作服的,也沒多問,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進去。
兩人道了謝,低著頭快步走進廠區。一路上避開了幾個穿幹部服的,繞了兩圈,總算找到了倉庫的位置。
他們正準備從正門進去,卻遠遠看見一個人影正站在倉庫櫃檯前,是個穿藍布工裝的年輕技術員,手裡拿著一沓單子,正在跟櫃檯裡面的人說話。
“等等。”榔頭一把拽住瘦猴,閃到了一堆碼放在月臺上的木箱後面,“有人領料呢。咱們等會兒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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