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貴在麻藥和失血的雙重作用下,意識時斷時續。
他能感覺到有人在他身上動刀子,能聽到搪瓷盤的叮噹聲,能聞到酒精和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有一瞬間他睜開眼,看到一個白頭髮的老頭低著頭在他肩膀上穿針引線,旁邊一個年輕醫生滿臉是汗地在擺弄血瓶子,門口還有幾個穿軍裝的人擼著袖子排隊。
他想:這些人……為什麼要救我?
我是來炸他們的啊。
然後又昏了過去。
……
周貴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醫務室裡很安靜。他動了動手指,發現右手還在——不對,是左手還在。右肩那裡空蕩蕩的,纏著厚厚的繃帶,一動就疼。
他偏過頭,看到孟超趴在床邊的桌子上睡著了,眼鏡歪在一邊,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裘老先生躺在角落裡的椅子上,蓋著床被子,也在打盹,手裡還攥著一塊沒整理完的紗布。
至於那個主動獻血的女醫生卻沒見著……
周貴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潛伏了十二年,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或者說,他以為自己看淡了。
在接受訓練的時候,白頭鷹教官說過,幹他們這一行的,命就不是自己的,隨時準備為校長盡忠。他信了,十二年裡好幾次差點暴露,每次都咬著牙挺過來了,從來沒怕過。
可當那個比起槍更像是炮的聲音響起、胳膊飛出去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沒看淡。
他怕死。非常怕。
那種感覺不是我要死了的悲壯,而是我不想死的本能。胳膊飛出去的瞬間,他腦子裡閃過的不是什麼垃圾校長、不是什麼狗屁任務,而是他老孃——那個在鄉下種地、一輩子沒出過縣城的老太太,臨死前還拉著他的手說貴啊,好好打鬼子,好好過日子。
好好過日子。
他這十二年,過的叫什麼日子?
現在,他活過來了。救他的人,是他本來要殺的人那邊的醫生。那個白頭髮老頭,那個滿臉是汗的年輕醫生,還有門口那些擼著袖子排隊抽血的戰士……
那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人家卻願意把血抽出來給他。
他周貴活了三十多年,除了他死去的老孃,還沒人對他這麼好過。
經歷過一次生死,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什麼校長、什麼任務,在閻王爺面前一文不值。
命撿回來了,剩下的日子,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他正想著,門開了。
馬金鳳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床頭櫃上,沒說話,開始收拾桌上的垃圾。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吵到他。
周貴看著她,好奇地問:“他們沒直接把你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