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雲張嘴欲辯,觀照抬手,在眼前遲疑一瞬,伸向渟雲耳邊,把她耳邊碎髮往耳背處別了別。
指尖若有似無觸及陽關穴,渟雲滿腹鬱氣都散,只看高天有昭陽,四野過清風。
她還矮了觀照半個頭,要微微仰臉才能正視觀照面容,又刻意撇開目光,嘟囔間雀躍像要追風逐日去:
“我也艱難,我都難死啦。”
“世人總有艱難處,你雖艱難,總有歸處,她自艱難,不見去路。
你何不此番依她,叫她安身,叫她立命,叫她自持,她自長平。”觀照笑道,還彎了腰,去撥弄裡竹節裡色料。
渟雲頓時再忍不住,緊繃著嘴唇還是唇角見彎,“總有歸處”的意思,不就師傅還等著自個兒回來麼。
但得有了這句,千難萬難都等閒。
她喜到極致,反添扭捏,眉眼含羞閃爍唸叨:“我哪知道什麼叫長平,我看人人都不平,煩得緊。”
話落搶奪似得抄起竹匾裡另一刷子學著觀照樣,在竹節裡勻勻撥撥,口中喃喃還誹得一句“她回的這樣晚,定是置氣呢”。
籬笆外丹桂抱著絹帛,忽地瞧頭頂雲層片片染金,呈祥顯瑞,真個菩薩顯靈樣,叫她頭也不暈了目也不眩了。
輕腳往裡走,觀照與渟雲背對丹桂,一時未察覺有人,觀照稍有沉默,另道:“少若成性,白頭難改。
云云.......”
丹桂腳下一頓,聽觀照道人說的是:“你勿怨她,你勿怨你。”
渟雲看向觀照,笑道:“師傅,我不怨我。”這一句,比先前諸多話都添鄭重。
丹桂輕咳了一聲,待觀照和渟雲回頭,往前兩步託了託手上絹帛,頷首告禮說是與婆子那邊尋住處耽擱了些時候。
觀照回禮稱謝,渟雲忙不迭接過東西,一邊問婆子們都住哪,一邊拆開裹布,要取去絹帛給觀照道人看。
話道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她帶了帛,恰師傅在制色料,各取各需,相輔相成,合道也。”
丹桂在旁也笑得平和,忘了該提醒渟雲趕緊藉機問問“師傅因何要給聖人畫這麼老大的菩薩像”。
不過時日還長,倒也不急此刻,問不問的不影響,她掐著渟雲話間空當回了婆子武廝吃睡安排,誠然這些瑣碎,渟雲並不十分上心。
山上初夏,最不缺吃喝,嚴寒也退,只要不是個聾盲殘缺痴傻愚,想凍餓而死,還真是個難事。
觀照順著渟雲,將那一卷帛細細賞過,難得將“是好”二字說了兩遍。
“我說吧。”渟雲喜道:“這個小的呢,我拿兩張好了,別的都給師傅。我拿還有些大的,我自留兩卷,餘下也都給師傅。”
觀照含笑點頭算是應下,渟雲大喜過望,話頭又繞回她帶的那些七七八八,嚷嚷道:“師傅你也要用用才行,杏脯還是我自己做的呢。
咱們今年把鴨腳果子埋下去,十年後不結果,成樹我也喜歡。”
觀照復點頭,抬手示意竹節,“要粘了”。
色料淘洗出來還帶水汽,須得反覆鋪開曬乾,不然結塊了要重新敲打費料。
渟雲忙拿起刷子狠撥竹節,嘴上卻歡欣喊丹桂幫忙把絹帛拿屋裡去擱著,免得曝曬失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