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葒喊“卡”的時候,片場裡安靜了那麼一兩秒,安靜到連頭頂燈管的電流聲都格外清晰。
然後有人鼓了兩下掌,掌聲稀稀拉拉的,像是怕打擾什麼似的。
陳慧姍從聶寶言的辦公室裡走出來,站在佈景的門口愣了一下,恍了恍神。
站在她面前的幾個場務正蹲在地上收拾電線,有人抬著攝像機從她面前經過,繞了一個彎,避開了她站著的地方。
化妝師王姐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卸妝棉,問她要不要現在把妝卸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套,領口的血漬幹得發硬,摸上去像一小片硬紙板貼在上面。
“等等吧。”她說。
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眼兒裡堵著什麼東西。
王姐看了看她,沒多說什麼,點點頭就退開了,轉身去收拾化妝臺上的瓶瓶罐罐。
陳慧姍站在原地又站了一小會兒,目光從佈景裡掃過去——那個辦公室她待了一百多天,每一件擺設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辦公桌靠窗,桌面上有電話、檯燈、一個相框,相框裡放著聶寶言和曾家原的合影,其實照片是劇組隨便拍的,兩個人的側臉,笑得都很自然。
抽屜裡整整齊齊碼著病歷一樣的資料夾,其實開啟都是白紙,但每次拉開抽屜她都下意識覺得裡面有東西。
牆角那個檔案櫃有扇門關不嚴,每次開櫃門都要使勁往裡面推一下才能卡住,她試了好多次才找到那個角度。
她沒再往裡面看,轉身朝道具室走。
步子不快不慢,路上撞見幾個同事,有人衝她豎了大拇指,有人笑著說“恭喜殺青”,她都點了頭,嘴角也往上勾了勾,但那個笑容是浮在表面的,像一層薄薄的油花,下面沉著的東西要深得多。
道具室在片場的後側,走廊盡頭右手邊,門沒鎖,一推就開了。
裡面比外面暗,只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來一點光,照著架子上一排排亂七八糟的物件,有些東西被收進了紙箱,紙箱上貼著膠帶,用粗頭筆寫著“聶寶言辦公室”“解剖室道具”“警局審訊室”之類的字。
還有些沒收的散放在桌面上:一截斷掉的假手指,上面還有道具血,乾透了之後變成深紅色,表面起了一層細碎的裂紋;一個塑膠托盤,裡面扔著幾團用過的紗布;幾根棉籤,棉花頭黑乎乎的,應該是蹭過什麼深色染料。
她沒看那些東西,目光直接落在靠牆的那把摺疊椅上。
椅子旁邊放著一個工具箱,黑色塑膠的,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走過去,把工具箱拿起來放在膝蓋上,然後坐下來。
椅子不太好坐,摺疊椅的腿有點不穩,她坐下去的時候椅子晃了一下,她調整了一下重心才坐穩。
工具箱擱在膝蓋上,沉甸甸的,雖然裡面沒裝什麼真東西,但這個箱子的重量她已經背了一百多天,早就背熟了。
從第一天拿到這個箱子開始,她就覺得它比看起來要沉,後來慢慢習慣了,肩膀和手腕都記住了那個重量。
她用手指沿著鎖釦旁邊的兩道劃痕摸過去。
那兩道劃痕一長一短,長的差不多有一節指節那麼長,短的大概只有一半,都是細細的,觸感粗糙。
長的那道是有一天收工,她拎著箱子往外走,經過一扇鐵門的時候沒注意,箱子蹭到了門框上的螺絲,當時就留下了一道白印子,後來那道印子慢慢變成了劃痕。
短的那道她記不太清了,大概是某一次拍戲的時候,道具師搬東西不小心蹭到的,她當時站在旁邊看見了,但沒說什麼,道具師也沒注意到。
這兩道痕跡在這個箱子上根本不顯眼,箱子本身用了這麼久,邊邊角角全是磕碰的痕跡,四角都磨圓了,箱體表面有各種深淺不一的劃痕和擦痕,有的已經磨得發亮,有的還帶著粗糙的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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