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短暫的、差不多可以忽略不計的溫飽和滿足之後。
卻是更加漫長、也更加難熬的黑夜。
這破牛棚,四面牆壁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窟窿和裂縫,那棚頂更是稀稀疏疏,跟個篩子似的。
夜裡頭的冷,遠比白天要更直接,也更殘酷。
刺骨的寒風,像是看不見的、帶著壞心思的鬼影。
從門板的縫隙、牆角的裂痕、屋頂的破洞裡頭,肆無忌憚地鑽進來。
吹得那好不容易才點著的火堆忽明忽暗,火星子四下裡亂濺。
也吹得棚子裡頭的人,渾身發冷,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
白天急急忙忙撿回來的那點枯樹枝和爛葉子,根本不夠燒上一整個晚上的。
為了省下這點可憐的柴火,張大山只能讓那火堆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快要滅了似的火苗。
勉強能提供一絲微弱的光亮,和差不多可以忽略不計的暖意。
一家十口人,緊緊地擠在牆角那片鋪著單薄幹草的“床鋪”上。
身上蓋著那幾床從老宅分出來的、又硬又薄、還露著黑心棉花的破舊鋪蓋。
雖然是幾床疊在一塊兒,可也擋不住這牛棚裡頭那無孔不入的寒氣。
大人們在外頭,把娃兒們緊緊地護在中間。
張大山和王氏,像是兩隻用身子護著幼崽的、被困住了的野獸,不出聲地,承受著大部分風寒的侵襲。
可即便是這樣,那寒冷依舊像是潮水一樣,漫過他們的身子。
娃兒們凍得渾身哆嗦,那小臉和小手,冰涼得跟石頭似的。
睡夢中,也極不安穩,時常被凍醒,或者被嚇人的噩夢驚擾,發出些聽不清的胡話和壓著的抽泣聲。
“冷……娘……冷……”
柱子迷迷糊糊地往自家娘懷裡死命地鑽,那小小的身子抖個不停。
“噓……睡罷……睡著了就不冷了……”
王氏只能用這種沒啥力道的空話,徒勞地安慰著。
把娃兒那冰涼的小身子摟得更緊了些,同時把自己身上僅有的一點暖意,傳過去。
除了這讓人受不了的冷,還有那更折磨人的餓。
傍晚那點差不多沒有油水的野菜糊糊,根本頂不了啥用,也扛不住這夜裡的寒冷。
沒過多久,娃兒們的肚子,又都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那此起彼伏的腸子叫喚聲,在這又安靜又冷的夜裡頭,聽著就格外的清楚,也格外的刺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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