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樂陽細數著他的每一樁“罪行”,聲音甚至有些哽咽,每一句聽得陸鋒愧疚不已,他好像真的沒有做好一個稱職的丈夫。
“不是,不是,”陸鋒急忙否認,這些理由都不是,他從來沒有嫌棄過江樂陽,更不可能喜歡別人,活了二十八年,有關愛情的心跳加速和口不擇言,全都圍繞著江樂陽,至於同房,更是想都沒敢想。
“是我自己的原因。”
“還能有什麼原因,你倒是跟我說啊,有問題我們一起去解決啊。”
江樂陽邏輯清晰、句句緊逼,陸鋒被逼到死衚衕,短暫的沉默之後,還是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
陸鋒鬆開手,渾身的血液溫度逐漸下降,思考到底要怎麼開口。
他藉著窗外的月光描摹著江樂陽的側顏,如果江樂陽還是要走,他會把她的模樣好好記在心裡。
“樂陽,我跟你說過,我這條腿,是殘廢的……”
“我知道啊,就因為這個嗎?”
“樂陽,這是治不好的。”
陸鋒想不明白,怎麼會有江樂陽這麼純粹又善良的姑娘呢,每次說到自己這條腿,都好像在說掉了一根頭髮,眼神里連半分嫌棄都不曾有過。
“那又怎麼樣呢,霍金全身癱瘓還能當科學家,海倫凱勒靠手語也能當作家,你能工作能賺錢,修了新房子還能養活你弟弟,已經比很多四肢健全的人更厲害了,哪怕沒有一條腿,你就不是你了嗎?”
江樂陽剛當班主任的第一年,學校的思政主任讓她負責領學全國自強模範表彰大會,學生們看完直播就結束了,她還要負責寫學習心得。
剛開始覺得是令人厭煩的額外任務,可是當她看著或坐著輪椅、或手持盲杖的殘疾人,站在攝像機前講述自己的故事,他們身有缺陷,卻什麼都能做、甚至比健全人更加優秀,江樂陽才逐漸明白,殘障人士和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們同樣接受教育、有遠大理想、並且可以照顧好自己。
那是江樂陽入職之後寫的第一份學習心得,也是唯一一篇讓她寫到眼含熱淚的學習心得,後來她會在大街上留意無障礙設施,也平等對待遇到的每一個殘疾人。
所以她和陸鋒相處的時候,心裡並沒有同情或者歧視,更多的是敬佩。
她幾乎是下意識說出這些話,陸鋒卻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剛從部隊退伍的時候,政府原本想給他在機關找一個閒職,每天上班打卡,坐辦公室領錢就行,他立了大功、得到這樣的待遇也是情理之中。可他果斷拒絕了,無非就是心裡想爭一口氣,想證明自己即便殘了一條腿,仍然是頂天立地的男人。
他不需要特殊照顧,不需要被當作殘疾人,只想堂堂正正靠自己的雙手生存,想找到自己在部隊之外的價值。
哪怕真的很不方便,他沒法開車、腳踏車也不能騎,出門都很費勁,有時候鑽到車底去修車,他得手腳並用地爬出來,陰雨天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疼痛更是家常便飯。
老領導說他是脾氣倔,鄰居說他是腦子笨,放著鐵飯碗不要,非要去當個體戶,朋友親戚都以為他是想多賺點錢。
只有江樂陽,用最純粹的眼睛,看見了他身上的枷鎖,也看見了他的心中所求。
又是一陣沉默。
原本前途無量的軍官突然變成殘疾,這樣的落差不是三言兩語就能開解的,尤其陸鋒逞強又要面子,心裡裝著什麼事都不願意往外說,更不是輕易就能走出來,江樂陽就是有點職業病,看見學生鬧情緒就總想解決一下。
不過她也不是陸鋒的老師,只是兩個人如果還要繼續相處,就不能總是存著隔閡。
江樂陽回憶著這段時間的事情,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麼,又接著問道:“陸鋒,你是不是隨時準備和我離婚?是不是根本沒打算跟我好好過日子?”
陸鋒確實是這麼想的,結婚證對他的約束意義不大,他固執地認為,只要兩個人不同房,江樂陽就永遠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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