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慕廣道,這一次,他的回答沒再猶豫,低沉的語氣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堅決。許梓棠只見他的眸子裡透出了曾經閃現過的冷酷又決然的光,不由自主地,她聽過這話後微微一怔,就這麼愣在了原地。
“許姑娘,”慕廣從岩石上站起身,他微微垂首,以一種不可捉摸的眼神直直凝視著許梓棠,“只要有人妨礙了我的道路,我便會毫不猶豫地將其剷除。”
許梓棠看見他起身,幾乎是本能地後退兩步,她張開嘴,哽了半天后,吐出四個字。
“鐵石心腸!”
“我並非無情無義,也從不濫殺無辜,又何來的鐵石心腸?”慕廣搖著頭反問,他的語調嘆惋中透著股稀鬆平常般的冷漠,接著,他突然意味深長地看著許梓棠。
“許姑娘,”慕廣道,“你可還記得,在節度使府邸地下室時?”
“記得,”許梓棠短促地說,“提那幹嘛?”
“既然如此,姑娘自然也該記得我們頭一次遇見太子殿下,”慕廣突然嘴角一揚,提醒似地說,“那時候,太子正在對那名俘虜刑訊逼供——”
“我記得!”許梓棠語速加快打斷了他,接著有些不耐煩地說,“此事與我們如今話題何干?”
“秦昭摸不準刺殺許鍾之人的來路,因此私下毒手,試圖叫其吐出背後主使,”慕廣淡淡地說道,“為了叫那人說話,他於是乾脆動私刑,以匕首剮其皮肉,一寸一寸切那殺手的食指,叫其體會十指連心之痛——”
“夠了!”
慕廣描述的著實是過於生動細緻、活靈活現,許梓棠聽這番話,頓時感到自己彷彿又回到了在節度使府邸時那個噩夢般的夜晚。她打了個哆嗦,幾乎是惱怒地道:“你到底是想說什麼,非得把那個過程重複一遍才滿足?”
“許姑娘,你還沒發現麼?”慕廣對許梓棠惱羞成怒的態度視若無睹,他以一種冰涼而又鎮定的眼神盯著她,道:“地下室所發生的一切著實過於讓人映像深刻,直至今日,當我提起數月之前發生之事,你都還會身入其中、記憶猶新。你始終未能忘掉它。”
“這又如何?”許梓棠牴觸地說道,“那般場面,莫非你忘得掉?”
“我自然也沒忘。”慕廣道,“四個月前,你頭一次聽聞那般血腥場面,當場嚇得身子顫抖、失魂落魄、臉色蒼白;而就在剛剛,當我再次提及此事,你的反應還是如出一轍。”
許梓棠終於回過味來,“你在笑話我膽子小?”她瞪大眼看著慕廣。
“非也,”慕廣輕巧地搖搖頭,他的語氣從方才以來便一直是鎮定至極,許梓棠只聽他沉聲道:“依我之見,姑娘並不是膽子小,只是單純地心中不適。”
“這——”許梓棠本想開口反駁,可她很快又意識到,慕廣說的並沒有錯。她那日何止是心中不適?甚至於從地下室返回房間後,甚至做了一夜噩夢。
“親眼目睹他人慘受折磨,換做任何人都不會立即適應。”慕廣顯得頗為體諒地說,“許姑娘,不妨試著回想自己當時最深切地感受是什麼?”
許梓棠吸了口氣,她逼著自己定下心神,開始艱難地回憶。
自己當初見到那俘虜受折磨,最主要的感覺到底是什麼?一開始,許梓棠以為那是同情,可她轉念一想,那俘虜想要刺殺她父親,罪該萬死,於是很快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與其說是同情,倒不如說是恐懼更多一點,但在恐懼之外,卻還有些別的,還有些更隱蔽的、來自心靈深處的——
突然間,許梓棠一個激靈,她可算是明白了,她當初不僅僅是因為害怕秦昭,還是因為——
“我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許梓棠嚥了咽口水,低聲說道,“歸根結底,我還是受不了秦昭下的毒手。我聽著匕首一刀一刀割在那人的手指上,便總感覺也有匕首正割我自己的手。”
這話一說出口,乍聽起來似乎哪裡有些彆扭,像是許梓棠與那俘虜感同身受一樣。可慕廣卻立馬明白了她的意思。
“姑娘見不慣血腥場面,不過是因為你對持劍傷人本身尚且感到不適。”他語調極為通透地說,“在同為人類之人身上留下傷痕,總是會叫人忍不住聯想到同樣的傷口落己身。”
許梓棠順著慕廣的思路想,突然間,她終於發覺他說的正是自己一直以來需要克服的。江孤月曾說,“殺人劍”需要習練之人做到出手利落,擁有斬殺敵人的本能,而若想具備這種品質,除開殺人的決心,首先也得又傷人的勇氣。
“我明白了。”許梓棠喃喃道,“可若是這樣,我又該怎樣拋開這種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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