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夫妻倆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天旋地轉,久久回不過神來。
前一秒還覺得,自己拿出畢生積蓄八九萬港幣,已是傾盡所有,能幫襯女兒女婿一把。
下一秒便被告知,他們眼中遙不可及、堪稱航運重地的葵涌碼頭,竟然是自家的產業。
他們一輩子守著那間小小的雲吞麵店,起早貪黑、精打細算、省吃儉用,攢下幾萬塊錢便已心滿意足,從未想過,會和這般龐大驚人的產業扯上半點關係。
葵涌碼頭何等氣派,何等風光,是多少商人擠破頭都想分一杯羹的黃金寶地,在他們心裡,那是遠在雲端、遙不可及的存在。
此刻驟然得知這份潑天富貴竟歸於自家,先是徹頭徹尾的茫然失神,緊跟著便是手足無措的慌亂,連呼吸都亂了節奏,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一輩子踏實度日、小富即安的兩口子,哪裡見過這般陣仗,只覺得像是陷在一場不真切的夢裡,臉上的驚愕久久不散,
眼神空洞又恍惚,半晌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怔怔地坐在原地,滿心都是難以置信的劇烈震動。
“阿媽……”何佳涵見狀,連忙小心翼翼地湊到薛盈跟前蹲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小聲提醒,生怕親媽一時承受不住。
薛盈這才緩緩回過神,她神色複雜地掃了一眼一旁站著的閻解放,又轉頭看向自己的親閨女,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幾分魂不守舍的茫然。
“你是誰啊……別亂認媽。”
“阿媽!”何佳涵哭笑不得,拉著薛盈衣角不撒手。
就知道不應該這麼早坦白,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件事。
實在是攤子鋪的太大了,大到自己都跟做夢似的,更別說別人了。
她是看著碼頭一點一點的建設起來,才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
可薛盈跟何正業能的接觸到事實,她真怕二老一下子接受不了。
這些年,窮人乍富,一下子接受不了瘋掉的太多了,她見過太多了。
哭著笑、笑著哭,給祖宗上香的、燒紙錢的,連夜包紅包的、給全家買新衣服的。
還有晚上睡不著,數錢數到天亮,又或者天天去銀行看餘額,怕錢飛了的。
六十年代的港城,遍地都是一夜暴富的傳奇,並非什麼奇談怪事。
政府大興填海造陸,城市瘋狂擴張,葵涌、九龍灣、沙田大片荒地灘塗,轉眼就變成深水碼頭與黃金地段。
昨天還一文不值的農地漁塘,一夜間被划進發展區,地價翻幾十上百倍,不少守著薄產的小市民、漁民、小商戶,眨眼就成了地主富豪。
製造業藉著戰後復甦的東風拔地而起,紡織廠、電子廠像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銅鑼灣的鋪面越開越密,中環的寫字樓一棟棟拔地而起。
股市一路飄紅,樓市水漲船高,只要踩中哪怕一個風口——早一步入市買股票,晚一步盤下旺角的鋪面,或是給遠洋航運牽上一條線,小作坊能變成流水線大廠,不起眼的雜貨鋪能變成連鎖商行。
有人靠一塊灘塗地,從蹬著三輪車收廢品變成了坐擁半條街的房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