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般佈滿紋路的小臉上,嘴角依然深深地下壓著,塑膠袋在她身邊嘩嘩作響;垂墜的厚眼皮底下,朝艾為禮轉來了一隻眼珠。
艾為禮倒抽了一口冷氣,聲音之尖銳,甚至將她自己也嚇了一跳——那老太太唰地擰過了頭,與艾為禮四目相對。
那一雙混濁的眼珠,尋找什麼似的在艾為禮臉上滾了幾圈,慢慢張開了拉鍊一樣的嘴,似乎要說話。
“喂!”身後忽然遙遙響起一聲招呼,“還不趕快回家!”
艾為禮悚然一驚,不自覺地朝叫聲的方向轉過了頭;街道不遠處一棟民宅二樓上,打開了一扇窗戶,一個女人探頭朝一個拼命跑去的少年叫道:“你搞什麼啊,快點進來!這個時候才回家,看我怎麼收拾你……”
她的話沒說完,似乎就感覺到了艾為禮的目光,轉頭掃了一眼。
好像察覺到了母親的目光,那穿著初中制服的男孩也跟著看過來一眼;樓上樓下的一母一子,在看見艾為禮的同一時間裡,突然像是被迎面打了一耳光似的,立刻扭開了頭。
“快,快,快點進來,”那女人留下了一句,就從窗戶裡消失了——男孩不敢耽誤,一頭衝進家門,“咚”一聲將門砸上了。
鎖芯響亮地一轉,隨即才沒了聲息。
艾為禮在短暫的茫然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在剛才的半分鐘裡,在她看不見的角度,那老太太一直站在自己面前。
她後背上炸開了一層冷汗,忙扭頭一看時,卻發現那老太太已不在了;後者正拎著塑膠袋,慢吞吞地往前走——正面朝前地走,而不是在倒退——老太太走得很慢,卻在幾個眨眼間,就從街角消失了。
艾為禮的胸骨都快被心臟撞痛了,卻不明白為什麼。
她看到了一個老太太,先是從她身邊經過,後來又倒退著從她身邊跟了上來;一個媽媽在罵小孩回家太晚,儘管現在才不到五點;然後,那老太太也走了,那孩子也回家了,便利店就在下一條街……
此刻鎮上浮動著濃金色溫熱的夕陽光,一切都被曬得溫熱松懶,她實在不知道究竟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雖然那老太太確實有點奇怪就是了……倒著走,是不是老人家迷信的什麼保健方法啊?不是常有老年人,還一邊走路,一邊甩手拍巴掌什麼的嗎?
當艾為禮走進店的時候,發現店裡竟然是空的,一個人也沒有。
櫃檯上只有一張字條,是阿潘留給她的——“我臨時有點事,不等你了,你按照我寫的這個交班就好。”
連店門都沒鎖,人就走了?
他不怕有人進店偷東西嗎?而且這是自己的第一天,不說手把手地幫她過渡一下,怎麼也該留下看一看、以免出問題吧?
艾為禮趕忙抽出那件藍色馬甲穿上,匆匆繞到收銀機後,按照紙條上的指示和昨天的記憶,儘可能地把交班該做的事做了一遍;至於做得對不對,錢算錯了沒有,漏了什麼地方,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當她抬起頭時,店裡時鐘上也不過才是五點二十分而已。
“你好,”一個穿西裝的客人冷不丁地繞過貨架,嚇了艾為禮一跳——什麼時候進來的啊?——他將一隻顏色簇新的購物籃放在她面前櫃檯上,說:“結帳。”
這可是艾為禮有生以來第一個要收銀的物件。
她不知怎麼有點緊張,又想要表現得禮貌專業一點,又還在吃驚店裡有人,一時忙忙亂亂:“好的,馬上……喔,冰淇淋兩盒,打火機一個……”
“你不用一個個報的,”那男客人失笑道。
“啊,是,”艾為禮又拿起一袋桃子,壓回了喉嚨裡那一句“桃子一袋”,不太好意思地說:“這是我上班第一天,所以有點手忙腳亂……嗯?”
不知為何,她掃了幾次桃子包裝袋上的條碼,收銀機上也不跳出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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