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已經入伏,熱情似火的驕陽,炙烤著京都大地。雖說京都氣候,較之雲新陽故鄉上埠鎮要溫潤涼爽些,可酷暑,它就是酷暑,就算溫潤些,也同樣讓你難耐。鄉間老宅坐擁兩處大冰窖,盛夏消暑的寒冰取用不竭、自在隨心。
遠在京都府邸,終究是遠冰解不了近暑。雲新陽恪守官場規矩,上司所需的冰敬分毫不敢短缺,可自家人用度,便只能處處節儉、不敢肆意鋪張。
府中兩個閒不住的小糰子,日日被暑氣蒸得滿頭細汗、衣衫濡溼,像兩隻沾了水的小雀兒,一日之內總要沐浴數次方能清爽。可即便酷暑當頭,孩子身子嬌嫩,也絕不能用涼水沐浴祛暑,這燒水難免要用到柴禾。
京都處處不比鄉野,鄉間只需吩咐長工入山,便可砍些柴禾來用,無需耗費分毫銀錢。可京中不一樣啊,柴薪皆需銀錢購置,日日大量燒水沐浴,亦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於是吳氏便斗膽獻上一計:鄉村農家的一個省心省錢的法子——白日盛清水置於院中,借烈日曬暖,供孩子們沐浴消暑。如此省錢的好法子,自然無需研究再做決定,立即得到吳婉嬌的批准執行。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日下了一夜的大雨,清晨雨過天霽,涼風送爽,晨起的吳氏望著清朗天色,對吳婉嬌輕聲感慨:“從前在鄉下,老人們常說,咱們尋常百姓家,榮華富貴求之不易,可四時寒暑、季節更替,卻是人人都能盼來的。眨眼間,酷熱的伏天竟就熬過去了。”
吳婉嬌聞言淺笑道:“正是這個理,光陰最是匆匆。今年年首,我們辭別故土北上時,還是凜凜寒冬,抵達京都已是春暖花開,轉瞬入夏,如今竟又要迎來秋涼。聽聞畢夫人已然著手蒐羅各色秋菊,早早籌備起秋日賞菊宴了。”
暑氣漸消,購置寒冰消暑、採買柴薪燒水的花銷倒是能省下了,可隨之而來的新開銷,已然悄然將至。
中秋雖非盛大佳節,人情往來無需厚重賀禮,不過是兩盒精製月餅、幾罐新茶或是兩罈佳釀,便可盡了心意。只是如今雲新陽交友日漸廣闊,吳婉嬌定居京都後,與各位同僚內眷亦時常往來交好,同僚新交的中秋人情禮數,樣樣都需周全妥當。
雲府之中,思慮周全、打理內務從無疏漏的可不止吳婉嬌一人。早膳過後,新昌便前來尋她,細細商議中秋送禮事宜。二人逐一清點需走動的人情門戶,敲定禮品品類、核算備禮份數,條理分明的一一登記在冊。
議定之後,新昌便即刻忙碌起來,奔走採買各類節禮,一趟趟運送歸府,片刻不得停歇。便是所有禮品盡數備妥,他依舊是府中最勞碌之人。白日里要替雲新陽奔走,送往各家同僚府邸,入夜之後,還要隨雲新陽一同登門,為各位上官送節禮。
柴胡瞧著他終日奔波不休,想起去年東日新昌奔波勞碌時抱怨的模樣,忍不住笑著打趣:“新昌哥,今年總算省心不少,家中添置了馬車,再遠的路、再忙的差事,也只需車馬勞頓,你往日抱怨跑的酸脹掉肉的小腿,總算能好好歇息,保住一身皮肉了。”
新昌聞言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道:“腿腳倒是清閒了,可如今手頭事雜、心中思慮難免多起來了。東一樁瑣事、西一樁要務,事事都需細細籌謀打理,半點馬虎不得,只覺得腦子都快熬幹縮水,小了一圈。”
柴胡白他一眼,嬉笑道:“照你這般說法,咱家爺自幼苦讀詩書、一路赴考,如今又在朝為官、料理公務,樁樁件件,哪一樣不需費心勞神,那豈不是腦子早已水分耗盡,跟那六月曬的菜乾一樣,乾癟乾癟的了。”
“你怎能拿我與爺相比?”新昌反手回懟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敬佩與自嘲,“我若有爺這般聰慧過人的腦力,這麼多年跟著爺也沒有少讀書,縱使中不了舉人,好歹也能搏個秀才功名了。”
說話間,府中定製的中秋月餅、精緻糕點已然送抵府中。此類點心不易久存,雲新陽的中秋送禮事宜,便就此正式開啟。
是日晚間,他登門送禮的第一站,便是翰林院主官——掌院學士府邸。
行至府邸門前不遠處,黃芪穩穩勒住馬車。雲新陽攜新昌拎著備好的節禮,持拜帖上前通傳,片刻便得府中下人通傳,准予入內。
自入職翰林院以來,這已是雲新陽第三次登門拜訪。去年歲末首送年節冰敬,雖得以進門,禮品卻僅由門房登記收納,別說得見主官大人,可憐見的,就連管家的面都沒見著;今年端午節二次送禮,雖然仍沒有見到主官,好歹升了一點點小級,見著了管家,還被他引入花廳小坐,有了奉茶相待級別。
此番前來,果如雲新陽所料,依舊被引至花廳休憩。只是他萬萬未曾料到,方才落座、茶水尚未沾唇,便有府中小廝前來傳話,言道掌院大人恰好得閒,邀他即刻入內相見。
雲新陽心中微凜,知曉掌院大人特意召見,必然另有要事相商,只是一時猜不透其中緣由。思緒轉瞬之間,他已然跟著小廝行至書房門外。
小廝躬身請他稍候,入內通稟,須臾便轉身而出,恭敬道:“雲大人,請進。”
雲新陽一聽,心裡忍不住嘀咕:吆呵,這是個什麼情況?竟然由剛才進大門時的“進來”吧,這麼快的就升級為“請進”了,是幾個意思?
這樣想著抬步入書房,躬身依禮參拜:“下官拜見掌院大人。”
掌院學士抬手虛扶,語氣溫和:“此處是私宅府邸,無需官場禮數,只管落座便是。”
雲新陽正欲依禮落座於近門客座,又聽聞掌院大人開口:“往前坐些,說話方便。”
他依言挪身靠前,端正坐定。
掌院大人並未急於言語,待下人奉上新茶,方才抬手示意,淡然道:“新陽,且嚐嚐老夫這盞茶,滋味如何?”
雲新陽聞言,不再驚訝,既然已經由“進”改為“請進”了,這茶由“上茶”改為“上好茶”,也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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