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任侍講之後,差事與從前大不相同。往日入宮進講,都是由侍講選定好題目,提前寫好講義,進行正規的試講,過關獲取資格之後,聽宣入宮進講。如今的侍講,又叫日講,並非是日日進宮進講,是化作常態差使。帝王閒居讀書時,若遇疑難,隨時會傳召入宮伴讀解惑。除了日常侍講,選題,選拔進講人員之外,還要前往庶吉館授課、查核學子課業,同時需與其他侍讀、侍講輪流當值,協助掌院大人分派公務,統籌修撰、編修們各司職事。
簡言之,翰林院侍講一職,統管講解經義、督導課業,執掌侍講值房,排程修撰、編修等人撰文授課。
今日侍講的既定事務十分繁雜:清早擬定御前進講提綱,牽頭修撰、編修們草擬、潤色講章;隨後演練御前奏對,揣摩經義與時政相融的言辭;午後還要出題、批閱庶吉士的策論,另外奉旨編撰御製詩序。
只不過眼下雲新陽尚在觀摩學習階段,只需靜心多看多思,暫時不必親自上手。薛侍講也坦言,這般清閒的時日僅有兩日,兩日後他便會調離,屆時便要由雲新陽獨當一面,執掌一應事務。
昨日,徐遇生等庶吉士,身為翰林院的一員,翰林院集體接旨時自然要到場。只是翰林院等級森嚴,編修、檢討、孔目等官階皆在侍講之下,一眾庶吉士身為學子,位次更遠,儀式結束後便依規矩退下,連上前當面道賀的機會都沒有。 由此可以看出一甲狀元與同科眾人的身份差距,這也是為何話本戲曲裡,狀元向來顯得風光十足的原因。
眾人雖沒能當面道賀,但並不影響他們得知雲新陽升遷的訊息,恰逢還未到休沐之日,不便登門,各家女眷便備上賀禮,陸續提前來到府中致意。
翰林院這邊,雲新陽只需一旁聽著、看著,用腦子記著,嘴都用不上,倒是顯得清閒。家中的吳婉嬌卻接連忙著應酬來客。
最先到訪的是住處相隔最近的婁夫人。吳婉嬌見下人通傳,心中並未多想。兩家平日走動頻繁,常一同閒談京中衣飾樣式、繡工技法,或是交流持家教子的心得,素來親近。只是見婁夫人身後跟著下人,還搬著不少物件,雖然心生疑惑,卻依舊如常笑盈盈迎出主院:“婁嫂子來了,快請進,只是你拿著這麼多的東西來做什麼?莫不是打算搬我家來住?”
婁夫人笑著打趣:“什麼搬你家住?莫不是隔了一夜,竟忘了你家夫君升遷之事了,我這自是送賀禮來了。”
不等吳婉嬌推辭,她又繼續說:“不過這婁嫂子的稱呼,如今是不是真得改一改了?先前我夫君受雲大人指點,一直喚雲大人夫子,我怕稱你師孃顯老,便任由你叫我婁嫂子。如今雲大人升任侍講,要常駐庶吉館授課,按規矩我再任你這般稱呼,可就是我的無禮了。”
吳婉嬌莞爾一笑:“原來是為這個。那往後我改口喚你婁夫人,這下總合規矩了吧?”
說罷她故作鄭重地抬手相請,又悄皮的朝婁夫人眨了眨眼:“婁夫人,請。不知妾身這般做法,你可還滿意?”
“萬萬不敢,雲夫人可是長輩,您得先行才是。”婁夫人也配合著端起姿態。
兩人對視一眼,再也繃不住,拿起絹帕掩著口,咯咯地笑了起來。
進屋落座,丫鬟還未及奉茶,婁夫人便正式說明來意:“昨日我夫君回府,說起雲大人高升,只是他今日當值無暇前來,便託我先來道賀。”說罷示意隨行丫鬟,將賀禮盡數擺上桌案。
吳婉嬌連忙推拒:“剛才我還以為你是說笑呢,你我兩家情分深厚,何必行這般虛禮,有心前來道一聲賀,便是最好的心意了。”
“這可不是虛禮,是實實在在的代表著我們夫妻二人的一片真心,夫人萬萬不可推辭,不然便是不把我們當至親看待了。”婁夫人語氣堅決,半點不肯鬆口。
話已至此,吳婉嬌只得收下禮品。不多時,畢夫人也登門道賀,既然收了婁家的禮,自然也不能厚此薄彼,便一併收下。最後到訪的是徐夫人。
吳婉嬌心中瞭然,眾人送禮,一來是為慶賀夫君升遷,二來也是感念孩子們日日登門叨擾,藉機表達謝意。
隔日,伍遷墨的夫人也前來登門。自此,前來送賀禮的賓客便停了下來。
兩日之後,雲新陽正式接手差事,獨當一面處理各項事務。
他此前擔任修撰整整一年,修史之時追隨侍讀左右,撰文起草講義又常配合兩位侍講,與如今同署的兩位侍讀、新晉同僚都多有共事,對侍講一職的各項差事大體上都是知道的。加之本年春秋經筵大典已然落幕,日常公務節奏平穩。侍講差事作為一個新的挑戰,困難自然是有的,但目前來看也不是很大。
雲新陽升任侍講的第三日,應老大恰好抵達京城。吳婉嬌拆開他捎來的家書,得知家鄉諸事安好,心中十分寬慰。算著時日,應老大本就該往返一趟南方再返京,此前她便早早將回籍的書信、描摹孩童日常的畫卷,以及各類託帶物件盡數備好,就連吳鵬展家中要捎回的物品,也早已送了過來。
應老大為人誠實守信,吳婉嬌心中滿是感念,特意出來當面致謝。
應老大從新昌口中聽聞雲新陽高升的喜訊,也由衷為他高興,一心想見一見雲新陽,好當面道賀。奈何船上事務離不得人,他片刻也不能多留,最終沒能見到雲新陽,只得匆匆返程。
此刻翰林院之內,官署昨日便傳下安排,命雲新陽今日前往庶吉館開課講學。
雲新陽整理妥當,邁步走向庶吉館。依翼朝舊制,翰林院教習課業向來莊重肅穆。
講堂前兩株古柏枝幹虯曲,清風掠過,柏葉簌簌作響,整座院落更顯清幽沉靜。往日里,但凡掌院學士、資深侍讀或侍講登壇授課,堂下一眾庶吉士無不正襟危坐、屏息凝神。今日值守的雜役遠遠觀望,卻發覺這堂課的氛圍與往日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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