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帝王素來知曉雲新陽的講學風格,也十分欣賞他獨到通透的見解,只是心中顧慮,他欽點的龍飛首科狀元,年紀畢竟尚輕、資歷又淺薄,且是寒門出身,頭一回主持這般規格的大典,站在這非同一般的講壇之上、只盼他不出差錯、安穩撐完全場,便已是最好結果。故而開講之初,他只是淡然垂眸靜聽,神色平淡無波,一如尋常聽講。可聽著聽著,發覺雲新陽並未因殿內場面盛大、聽者皆是飽學之士而心生怯意,聲音未曾半分虛浮滯澀,自始至終沉穩有度,帝王心底不由暗暗點頭讚許,生出幾分淡淡的欣慰與驕傲。
旁人不知,雲新陽看著平日裡寡言內斂,實則骨子裡藏著“悶騷”的人來瘋,自幼就從來不懼當眾論道。越是人多、場面越是重大,越能激發出他胸中的膽氣才情;只是本性沉穩不喜張揚,不愛出風頭,故而,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但是,一旦出場,總能一鳴驚人,令人刮目相看。
待到雲新陽緩緩道出“為政在德,正本清源,則百官有序、萬民歸心”一句,帝王眸色微抬,指尖輕緩叩擊紫檀御案,節奏輕而緩慢,分明是暗自沉吟、心生嘉許。隨著雲新陽逐層剖析時政利弊、安民治世的要道,帝王眉眼漸漸舒展,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頷首笑意,眼底褪去最初的平淡,添了幾分真切的正視與賞識,凝神細聽,分明是對這篇講章格外中意。
殿下的百官,亦是神色各異,雖然無聲,眼中卻不乏讚許之意。
東側內閣班列,幾位輔臣皆是須發半白的文壇泰斗、朝堂元老。起初尚且端坐凝神、神色嚴謹,聽到講章中段精妙引申之處,為首首輔微微眯起雙眼,緩緩輕點三下下頜,目光落在殿前的雲新陽身上,眼底藏著意外與讚許,暗自感慨這般少年臣子,竟能有如此通透獨到的政見。身側次輔悄悄側首與身旁同僚對視一眼,二人眼底一同掠過驚豔之色,悄然頷首認同。
六部九卿一眾重臣,方才大多面色肅穆、不動聲色聽學,此刻紛紛暗自動容。吏部徐尚書輕撫腰間玉帶,心底滿是得意,目光裡是藏不住的欣賞;禮部左侍郎王大人微微挑眉,心中倍感欣慰,暗自讚歎雲新陽經學根基紮實、氣度卓絕,也難怪能早早得聖上青睞,升遷速度遠勝自己這老狀元。禮部右侍郎房大人一邊聽講習,一邊留意帝王神色,暗自慶幸當初在驛站時主動對雲新陽釋放善意,實在是明智之舉;都察院那位大人也暗自慶幸,從前未曾徹底得罪死雲新陽,後續相處亦不曾輕視怠慢。
後排翰林院眾人心境各不相同:同僚館臣本是抱著觀摩之心聽講,不少資歷深厚的修撰、編修原先對雲新陽一路快速升遷心存不平,本抱著觀望、甚至等著看他出醜的心思,此刻盡數收起輕視,神色全然折服,目光裡滿是敬佩。庶吉館一眾同科悄悄抬眼,望著殿前從容講學的身影,心底滿是豔羨。婁澤成望著臺上光彩奪目的師長,驕傲地微微抬著下巴,若是身後有條尾巴,此刻怕是早已不住的搖出殘影。徐遇生雖然不至於像婁澤成那般得意忘形,也是心中忍不住的讚歎:原本以為以前的他已經夠出色了,沒想到他還可以做到更出色。
畢守成則想起,當初與雲新陽第一次在茶樓相見鬥詩時的情景,兩人鬥了許久都分不出勝負之後,雲新陽主動提出了休戰。當時自己還以為是雲新陽覺得遇到了棋逢對手、勢均力敵之人,無窮無盡的鬥下去,也無意義。而如今看來,只怕是給他畢守成留著臉面呢。
一旁的鮑侍講心中更是震動。憶起自己初次登此殿,參與大典講經時,心緒慌亂難平,強壓著心底發慌才穩住聲線;哪怕如今這次,已經是四次參與經筵,自問不論這次還是往後,都恐難達到雲新陽今日這般從容境界。至此方才明白,掌院大人敢將開春首場經筵大講之事,託付給資歷尚淺的雲新陽主持、令他首講,確是知人善任,眼光獨到。
國子監一眾博士、助教深耕經義考據,最善分辨講學功底深淺、義理正誤。此刻無一人不凝神頷首,心中皆有定論:此番講義義理醇正,考據詳實有據,立論不迂腐、不空洞,足可作為經筵講讀範本。
全篇講論終於落定,雲新陽從容收束結語,祈願朝野安定、四海清寧,隨即躬身垂首退至原位,舉止進退周全雅緻,整場講讀自始至終未有半分疏漏失態。
殿內靜息片刻,講論餘韻尚在殿中縈繞,細碎剋制的讚歎悄然在百官佇列間流轉。
“雲侍講初入仕、年紀尚輕,竟有這般沉斂氣度,實在難得。”
“小小年紀登壇講經,沉穩定力堪比浸淫經筵數十載的老儒,心性遠勝同輩之人。”
“講章溯源聖賢、貼合當世治政,不迂腐空談,不阿諛逢迎,立論中正平和,足見真才實學與開闊格局,也難怪能早早入得聖上心目。”
“觀他整套禮儀進退,周全細密、沉穩有度,日後定然是支撐朝堂的棟樑之臣。”
“開春首場經筵便能有這般水準,直接為全年講讀立下絕佳標杆!”
此起彼伏的低聲議論皆是發自內心的認可。
滿堂讚譽聲聲入耳,雲新陽神色依舊淡然無波,垂手恭立班列之中,眉眼謙和自持,不見半分驕矜自得、意氣張揚之態。
御座之上,帝王緩聲開口,語調沉厚莊重:“講論純正,義理明晰,貼合治道,甚合朕心。賞。”
短短十字御評落於殿中,一錘定音,為整場講讀蓋棺定論。
百官聽聞聖言,齊齊暗自頷首,心中皆清楚,這位新晉六品侍講憑開春首場經筵,徹底深得聖眷,在朝堂站穩了聲名。
經筵大典禮成,雅樂再度奏響,百官依序跪拜恭送聖駕。待內侍簇擁帝王鑾駕離殿,文華殿內緊繃的肅穆氛圍方才稍稍緩和,眾臣直起身形,先前刻意剋制的讚歎再也按捺不住,四下此起彼伏。
眾人依秩魚貫步出大殿,廊外春風浩蕩,暖陽鋪灑滿地。
朝中各部官員紛紛駐足,目光盡數落在雲新陽身上。
往年新晉翰林隨行退朝,向來無人特意側目,今日雲新陽卻如眾星拱月般被眾人圍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