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同行督辦的,還有新晉禮部王侍郎。此人昔日曾任翰林院侍讀,與翰林院淵源頗深,與雲新陽也頗熟,還曾提點過雲新陽,一路巡查之時,他趁左右無人注意,笑著對雲新陽言道:“此番首講重任落於你身,或許你心中尚且覺得意外,可本官卻覺得理所應當。你的才學能力全院有目共睹,加之聖上亦期盼新年經筵能有全新氣象,由你主講再合適不過。本官十分期待你御前開講之日。”
雲新陽聞言,立時躬身施禮,神色謙遜恭敬:“多謝侍郎大人厚愛信任。下官能有今日機緣,離不開大人昔日在翰林院的提攜照拂,下官始終銘記於心。”
王侍郎擺了擺手,眼底滿是讚許:“歸根結底,還是你自身才幹出眾,又勤勉自持,方能牢牢把握住每一次機遇。”
場地核驗完畢後,雲新陽又牽頭開展了一連三日的全流程御前彩排。他和所有參與經筵的導引侍從、值守內侍、禮儀官員,完整復刻當日經筵全過程:從清晨百官依序入殿、肅立分班,到帝王鑾駕抵達、升座受禮,再到進講官出班移步、御前揖拜、開筵講論、禮畢退立,每一步進退步數、揖拜躬身幅度、站立方位,乃至御前奏對的聲量高低,皆嚴格遵照朝堂禮制執行,反覆演練打磨,杜絕御前臨場出現分毫差錯。
連日連軸奔波,往日素來甚少騎馬的雲新陽,整日馬不停蹄、人不停腳,幾乎無片刻歇息。
此前新昌曾不止一次的打趣說,忙碌會傷身、瘦腿、縮腦,如今的雲新陽,雖未曾仔細丈量過腿圍,不知腿變沒變瘦。腦子縮沒縮水,更是無法衡量,可下頜尖削卻是肉眼可見。往日紅潤的面色也添了幾分清倦憔悴。就連小糰子金寶和遠哥都一眼看出異樣,仰頭一臉擔憂地追問:“爹,你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還是沒有好好吃飯呀?”
聽著孩子軟糯真切的關心,雲新陽心底連日操勞的疲憊盡數消散,暖意翻湧。他俯身輕輕揉了揉女兒的頭頂,柔聲哄道:“為父知曉了,往後定然乖乖聽金寶的話,按時用膳,多吃肉肉,好好調養身子,把這段時日掉的肉全都補回來。”
金寶聞言,立刻揚起小臉,一本正經地誇讚:“爹爹真是聽話的好爹爹,明日我留下一顆糖糖,獎勵爹爹!”
雲新陽被孩子天真的話語逗笑,眉眼溫柔,欣然應下:“好,為父等著金寶的糖果獎勵。”
“那爹也要說話算數,早點把肉肉補回來。”
“爹一定說話算數。”
其實這般闔家圍坐、閒話家常,安安穩穩吃一頓熱飯的歡聚時光,近來實在難得。
餘下的時光,雲新陽又馬不停蹄、四處奔走操勞幾日之後,典禮所需講稿、禮制、殿內場地、全程彩排諸事盡數打理妥當。
仲春良辰吉日一至,為期十日的經筵大典,開春首場、如期拉開帷幕。
大典當日天朗氣清,暖風徐徐,天光順著文華殿雕花窗欞漫入殿內,襯得滿堂硃紅樑柱、鎏金藻井愈顯莊嚴肅穆。殿階兩側分列青銅瑞獸與蟠紋宮燈,淡淡香菸繚繞樑枋,一派雍容瑞氣,皇家盛典的恢弘儀制盡收眼底。
天剛破曉不久,京師文武官員已然齊聚文華殿外。一眾朝臣盡數穿戴齊整朝服,依品級高下分列東西兩廡。一品紫袍雍容沉穩,二品緋袍端正鮮亮,三四品硃紅官衫肅穆規整,六七品青綠袍服錯落排布,階次分明、秩然有序。滿朝文武垂手靜立,腰間玉佩垂懸無聲,無一人私語交頭,整座大殿只瀰漫著厚重肅穆的天家威儀。
不多時,鐘鼓齊鳴,雅樂緩緩奏響,絲竹金石之聲綿長雍和。內侍手持拂塵在前引路,揚聲高呼傳報聖駕蒞臨。
帝王身著石青色常服袞衣,腰間束一條通天玉帶,步履從容緩步踏入殿中,登御座面南端坐。帝王眉目沉靜,高居九重之上,天然裹挾一身凜凜天威。殿內百官一同躬身行三跪九叩大禮,山呼萬歲的聲浪渾厚壯闊,層層疊疊撞在殿宇樑柱間,久久迴盪,氣勢恢宏萬千。
行禮完畢,樂聲驟停,殿內瞬間落針可聞,一片寂然。
鴻臚寺官員挺胸肅立,聲如洪鐘高聲唱喏:“開春首講,翰林院侍講雲新陽進講——!”
話音落下,滿堂所有人的目光齊齊匯聚到將要出班之人身上。
雲新陽一身六品青緞官袍,衣料平整無痕,玉帶規整束腰,烏紗官帽端端正正,眉目清挺俊朗,神色沉靜如水。整月籌備打磨下來,講章義理、典禮流程早已爛熟於心,面上不見半分新晉官員的青澀侷促,唯有多年寒窗讀書養出的儒臣風骨,沉穩自持。
他穩步踏出班列,步伐勻速穩當,不疾不徐、不飄不怯,沿著正中御道緩緩上前,每一步分寸都與往日彩排分毫不差。行至御前講案前,躬身垂首行標準三揖大禮,身姿恭謹卻自有一身凜然風骨,進退有度、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周全至極。
直起身站定後,他平視御案前方空地,脊背挺如青松,身姿端正不移。聲線溫潤厚重、清朗中正,音量不高不低,穿透力十足,穩穩鋪滿整座肅穆大殿,字字清晰、句句分明,開篇宣講《論語》為政篇。
雲新陽講學向來不固守文稿、死板照本宣科,他以正統朱子註解為根基,輔以古今例項,條理清晰拆解義理,今日這般盛大場合亦是如此。
他先闡釋北辰居中、眾星拱衛的本義,再引申帝王修身守心、端正根本之道,繼而銜接朝堂吏治清明、安撫百姓、簡政休民的實務要務。義理溯源正統,引申貼合當下時局,虛實相融,分寸恰到好處。
整場講習不過一炷香光景,他目光進退有度,既不刻意仰頭諂媚仰望天顏,也不怯懦垂首躲閃,吐字鏗鏘流暢,邏輯層層遞進、縝密周全。縱然滿堂九卿重臣、三朝宿儒、內閣元輔凝神審視,他依舊心神安定,娓娓道來,每一處義理闡釋皆精準無差,每一段引申規勸皆恰到好處,無半分逾矩,不見一絲疏漏。
春風穿堂而過,輕輕掀動他袍角衣袂,卻分毫亂不了他的心緒、擾不亂他的語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