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新陽聽了鮑侍講的解釋,自然心知他所言句句屬實,這會兒看著他的態度,很明顯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於是聞言緩緩頷首,神色斂去剛才的那一絲不滿,多了幾分凝重:“如今經筵章程、參與官員名單以及宣講題目皆已敲定,餘下只剩人員統籌、文稿撰寫與御前試講諸事。只是時日倉促、要務繁雜,往後怕是難以再恪守往日時辰,日日準時下值歸家了。”
鮑侍講深以為然,頷首附和:“你我身居翰林院侍講之位,一年春秋兩場經筵大典,本就是分內之責,這份辛勞終究避無可避。”
經筵大典,乃是御前講學的朝堂盛典,朝堂規制森嚴,絕非普通館閣文臣能夠隨意承辦。依照本朝舊例,每年開春首場經筵,向來由翰林院資深掌院學士主講;若當年有新晉正六品翰林院侍講入朝,則破格交由新晉侍講擔綱首講。一來磨礪近身侍奉帝王的近臣,二來以新晉臣子全新文風,為全年御前講學開創新氣象。
故而這場開春首講,若是發揮得當,便是新晉侍講立足朝堂、揚名士林百官的絕佳契機;可一旦臨場失誤、講論失度,即便不至於身敗名裂,也定會留下仕途汙點,阻礙日後升遷之路。所以利弊同存。
恰逢今年翰林院兩名侍講皆是新晉官員,開春首講人選,理所應當從二人之中擇選。加之雲新陽已然奉旨總領經筵主事一職,這場至關重要的開年首講,便毫無懸念落到了他的身上。
自接下這份重任起,雲新陽便全身心投入經筵籌備諸事之中,總攬春筵進講的全部文稿編撰,統籌所有人員排程事宜。依照翰林院規制,為方便統一管束、高效辦差,所有經辦經筵文案的翰林官員,盡數集中於翰林院韻和值房集中當值。
經過雲新陽和鮑侍講的共同精心篩選,此番抽調的人手皆是翰林院裡的精銳之才。既有本院資深修撰、編修,又遴選四名經義功底紮實、行文嚴謹務實、從不虛浮飾文的庶吉士,眾人分門別類、各司其職,一支精幹完備的經筵文案籌備班底就此組建完畢。
這日,一眾館閣文臣齊聚翰林院東閣韻和值房。雲新陽端坐主位,面容肅穆沉靜,條理清晰地逐一分派撰文要務,將經筵所需各類文稿權責劃分得一清二楚。
首要要務便是御前進講正文講義,這是整場經筵的核心根本。開春首講重在開篇立論,文意必須中正平和,貼合當下朝堂時政,主旨圍繞勸誡帝王修身立德、勤勉理政展開,既不能空談空洞的儒家義理,也不可言辭剛直過激,觸犯帝王忌諱。
此番講題敲定《論語·為政篇》中“為政以德,譬如北辰”一章,兼採《尚書·大禹謨》修身安民的治國要義。雲新陽指派兩名資歷最深的編修主筆撰稿,嚴令全篇文字必須引經據典,恪守程朱理學正統註解,徹底摒棄旁門雜家的異端學說。
其次便是御覽精簡摘要。帝王日理萬機,無暇通讀長篇講義全文,需單獨編撰一篇千字精簡摘要,提煉講義核心治國要義,行文條理分明、字字凝練,專供陛下提前閱覽熟悉講論內容。此事交由一名文筆絕佳的修撰全權負責,務求全文無一字冗餘,句句直擊核心。
除此之外,御前開講啟辭、收尾結辭、朝堂禮儀祝文等配套文稿,也一一劃分權責,落實到人。
差事分派完畢,整座韻和值房內頓時響起連綿不絕的筆墨落紙之聲,終日不曾停歇。雲新陽身負重任,自然不能身居主位坐享清閒,而是要親自逐篇審閱文稿,層層把關訂正。
他深諳御前經筵的行文分寸:文意太過淺顯,會被一眾老臣詬病學識粗淺,難以服眾;文意太過晦澀,帝王難以快速領會要義,違背御前講學的初衷;言辭一味歌功頌德,便有諂媚君上之嫌,折損儒臣風骨;言辭太過耿直尖銳,又會冒犯天威,失了近臣侍奉君王的分寸。
白日里,他伏案逐字批改講義,校正義理偏差,理順全文行文邏輯;入夜之後,偌大值房只剩孤燈一盞,他獨自靜坐燈下,反覆推敲講章整體脈絡,已是常態。他既要堅守儒臣本心,在正統儒家學說之中,暗藏貼合當下吏治民生時弊的委婉規勸,又要拿捏好君臣相處的進退尺度,分毫不能有差。
春日白晝漸長,可雲新陽每日歸家依舊極晚。順遂之時,待到夕陽西沉方能走出翰林院;若是文稿修改恰逢關鍵節點,往往直至京城宵禁敲響仍未能完工,索性直接留宿翰林院值房過夜。
因每日下值時辰毫無定數,雲新陽不願新昌、黃芪在外長久等候操勞,特意叮囑二人不必每晚前來接他。可家中妻兒始終牽掛他的安危,終究放心不下。幾番斟酌之後,新昌便將夜間接迎下值的差事,交由續延負責。續延身手過人,即便深夜宵禁、城門坊門緊閉,往來翰林院與府邸之間也毫無阻礙,最是穩妥。
全套文稿初稿完成後,先交由翰林院掌院學士逐層審閱刪改,再轉送禮部核驗朝堂禮制與文辭規範,最終遞至內閣輔臣手中做最終定稿。歷經月餘,三輪往復修訂、層層打磨,開春首場經筵所用講義、御覽摘要、禮儀冊文、首尾辭文盡數定稿封存,統一謄寫數十份,分別用於御前閱覽、百官旁聽、翰林院存檔備查,整場經筵文案籌備事宜徹底塵埃落定。
文案諸事落定,後續場地核驗、禮儀彩排、御前試講等禮制籌備工作,接踵而至。
雲新陽協同禮部主事、鴻臚寺專職禮官,一同前往文華殿實地核查經筵舉辦場地。小到御座擺放方位、文武百官東西兩班列隊站位、御前講案的擺放,大到殿內禮樂陳設、香燭禮器、御用文房硯墨,乃至御前賜茶、賜座、賜絹的御用賞賜器物,皆一一細緻清點核驗,不容半點疏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