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新陽這才發覺,鮑侍講看似正經,實則愛說笑抬槓,只得無奈的打趣說:“眼下天光尚早,離晚上入睡時間還早著呢,鮑兄若是存著,‘即便我的資歷老,才幹也不弱,就是篤定主事之位落不到我身上’的白日夢,我也不便置喙。畢竟誰也沒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你當真就此坦然受之,不怪我,也不打算去掌院大人跟前爭取,把這擔子推給我?”
雲新陽輕輕搖頭:“我雖年少,尚有幾分自知之明。即便你說的,去掌院大人面前舉薦我的事是真,旁人知曉,只會贊你謙遜,願提攜後輩;可若是我信了你的逗趣,主動去推讓主事之位,旁人只會笑我痴心妄想,竟以為掌院大人會將這般重任交予我,必然落個狂妄不自量力的話柄。”
鮑侍講一副無奈的樣子說:“罷了,雲老弟不信我也無妨,只盼你早些著手籌備。”
“這點鮑兄大可放心。哪怕只做你的副手,我也會盡心竭力。畢竟經手的事情越多,學到的東西越多,積攢下的經驗,可都是自己最寶貴的財富,旁人奪都奪不去的那種。待到下次再有這差事落到我的頭上,我也好從容應對。”
鮑侍講聞言深以為然:“雲老弟心思通透。倘若主事之責果真落到你身上,正如你所言,閱歷全是自身積澱,我也必定傾力相助,絕不推諉。”
雲新陽聽他東拉西扯說了半晌,方才品出他真正用意:鮑侍講這是覺得兩人是同時提拔上來的,是怕日後主事之位歸了他,自己心中生隙,特意先來坦言,表明自己並無爭搶之心,只求屆時二人同心協辦。
實則雲新陽本心,原也是盼著此番由鮑侍講主事,自己從旁觀摩學些經驗,等下回再獨當一面,心中才有底氣。
此番交談過後,主事主次雖仍未明定,二人已一同商議籌備事宜。談及撰稿人手調配,鮑侍講開口道:“論辦差經驗,我確實佔先,參與經筵撰文的次數比你多,經筵大典之上經講,我也參與過,往年修撰、編修哪些人可用,我心中有數。今年經講人,除了你之外,只多添一個陸澤清。至於庶吉館那邊,向來以你牽頭,門下弟子才幹品性你最清楚,舉薦人選交由你定便是。”
雲新陽頷首:“為首的那幾位裡,多是我同窗或好友,鮑兄莫覺得我徇私偏袒,任人唯親才是。”
“我自有分辨,庶吉館眾人高下我亦略知一二。此事你我共事,想來你也不會因私情耽誤公務。”
雲新陽點了點頭。
此後幾日,二人時常湊在一處,推敲經筵進講各項細節。
二人心中早已預設,此番開春經筵該是鮑侍講主事、雲新陽為輔,誰料一紙通傳下來,局勢陡生變數——最終定案:翰林院侍講雲新陽,總領本屆開春首場經筵一應事務。
二人聽到結果,皆是錯愕不已。雲新陽曾有一瞬間覺得,掌院大人,是不是口誤說錯了?他這麼想的,也這麼試探著問了出來。
鮑侍講得知訊息,心中難免失落,但轉瞬便平復心緒,聽到雲新陽問出的話,淡淡的笑道:“沒想到你也會有犯傻的時候,這麼重要的事,大人怎麼可能口誤說錯?”
雲新陽當然也知道不可能,自我辯解說:“這不是讓我覺得太過意外,太不符合常規嘛。”
掌院大人看著一向沉穩有度的雲新陽,此刻不可置信的樣子,也有些好笑,“這有什麼稀奇?不符合常規的事多了去了。還是別糾結這個了。去想想差事怎麼辦吧?”說著將有關的文案遞到雲新陽面前。
又對鮑侍講說:“你的經驗積累比雲侍講多,多幫襯著些,也可從中多積累些閱歷,利於自己未來辦差。”
“謝大人提點,這個下官自然清楚,之前與雲侍講也談論過此事,多積攢一點,不管是經驗還是教訓,總是有益無害。”
掌院大人點頭:“知道你倆都是為人通透,心胸寬闊的,所以對你倆我都是放心的。也確定不論差事落到誰頭上,另一個都會鼎力相助。”
二人退出掌院大人的署衙,鮑侍講隨即跟著雲新陽一同去了他的值房,進屋之後,往客座上一坐,便開口出言打趣:“哈哈哈,雲老弟,青天白日,這回你那‘主事落不到自己頭上’的美夢,該醒咯。”
雲新陽抬眸看向鮑侍講,他正擔心著經筵大講主事這事,違反規律的落在自己的頭上,讓鮑侍講心中暗生介意,和自己產生嫌隙,又不知從何開口去說這件事,更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消除自己和鮑侍講之間可能產生的隔閡,正好鮑侍講舊話重提,雲新陽就想著,既然你把話遞到了我面前,我也正好藉此時機,也來個舊話重提,以此做筏子,反彈回去。想到此,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鹹不淡的帶著一絲埋怨的語氣說道:“此番差事終於如鮑兄你所願,僥倖脫身,自然大可滿面得意。”
鮑侍講聞言輕輕一嘆,面露無奈:“雲老弟,莫非你當真覺得,此番差事是我暗中推波助瀾,才落到你頭上的?”
雲新陽緘口不言,只靜靜凝望著他,眸光澄澈卻暗含深意,分明是無聲作答:此前這番說辭本就是你親口所言,並非我無端揣測。
鮑侍講見狀,只覺一時語塞,頗有幾分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窘迫和一身跳到黃河都洗不清的冤枉,只得苦笑一聲,坦然開口解釋:“雲老弟,我自知智謀不及你周全,處事不及你通透,才幹也遠不如你出眾,卻也絕非愚鈍之人。你我二人皆未曾全程經手過經筵籌備要務,對此事皆是經驗淺薄,誰率先接手這開春經筵大典的主事之職和首講,誰便要直面最繁雜的壓力,這本是不爭的事實。
可換個角度來說,能承接開年首場經筵,亦是朝堂對臣下的看重與認可,是難得的立身揚名之機。若是這份差事落在我身上,我絕不會故作清高推辭避讓。此為其一。
其二,縱使我有心暫避鋒芒,積攢實務經驗,安穩等候秋季經筵大典,也絕不會傻傻的主動前往掌院學士面前舉薦你接下此任。畢竟有一點我還是很清楚的,那就是這樣做的結果,即可說成是我謙遜讓賢,成全後進同僚;亦可解讀為我拈輕怕重、畏難避事,甚至詬病我缺乏一個身為男人和臣子該有的擔當、不敢為國分憂,勇接重任。而後兩種說法,無論哪一種落入掌院心底,甚至流傳出去,都會折損我的仕途口碑,於我日後升遷百害而無一利,我又怎會行這般自毀前程的蠢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