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新陽循循誘導,仔細剖析:“日常在課堂講習,場面可控的情況下,自然是該時常與臺下聽講者有所交流,可經筵大典截然不同,場面盛大、規制森嚴,容不得半分差池、一絲紕漏。”
“彼時最佳之法,便是虛化眾人、目空四方,不被任何人的神色動靜擾亂心神。”
見眾人個個面露困惑,隨即笑著解惑:“但也不可全然封閉自我、沉浸己身,淪為生硬背誦。你們只需將眼前茫茫虛空,視作你的聽講之人便可。如此一來,既有傾訴對境,避免了通篇背誦的僵硬刻板,又能不受外界紛擾、穩守心神,諸位可懂?”
眾人豁然開朗,紛紛恍然稱是。
雲新陽見該講的心得已然盡數講明,時辰也耽擱許久,便就此收尾課業,起身辭別眾人,離開了庶吉館。
經筵大典之上,雲新陽初次登臺,便能從容自若、闡經論道,這般臨大場而毫無怯色的本事,上心留意的遠不止庶吉館一眾庶吉士,翰林院不少資深老翰林,也私下時常議論推敲。
明日便是休沐,這場答謝宴雲新陽早幾日便同相大家約好,專門酬謝眾人此前為經筵大典一同操勞奔波。
待到翰林院下值,眾人便三三兩兩結伴,一同去往酒樓“尋味來”。
既是答謝經筵講書之宴,席間話題自然繞不開那場朝野矚目的大典。眾人閒話這段時日、日夜籌備的緊繃辛勞,各自暢談此番講經的切身感悟,三言兩語間,話頭很快便落到了雲新陽身上,紛紛盼著他能傳授幾分御前講書的訣竅。
面對一眾有資歷的同僚,雲新陽並未像在庶吉館授課時那般循循開導、細細點撥,只十分謙和地笑答:“彼時我心裡也慌得厲害,只能硬生生壓下滿腹忐忑,整場講經自始至終,目光只虛虛落在前方空處。殿上王公朝臣,我半分也不敢抬眼去看,諸位坐在殿下,竟半點不曾瞧出我的侷促嗎?”
“說實在的,開講之後,我什麼雜念都不敢存,只顧摒定心緒,自顧自順著經文闡說,直至講畢躬身退下,也沒敢留意殿中眾人是何神色。”
“至於此番講經究竟優劣如何,我至今腦中一片空白,全無半分自知,連當時講了些什麼都記不清,全靠諸位事後同我說起,我才知曉一二。”
在座的也有幾位,是參與經筵大講撰文的庶吉士,他們聽罷雲新陽這番話,覺得與他往日在庶吉館所言相比,本質上並無區別,皆坦誠無遮掩,只是說辭姿態更謙,深層意思與精髓,全藏在了簡練的字句裡;心思通透之人,自能從中品出穩住心神、專注本心的門道,可心思粗疏些的,只怕是全當是他謙遜客套話,聽過便罷,全無半分借鑑之用。
翰林院一眾人,連日緊繃,明日又不必入署當值,故而心中積鬱的疲憊盡數鬆快下來。有人索性放開拘束,開懷暢飲、大快朵頤,雅間之內行酒令、猜燈謎,熱鬧聲此起彼伏;也有人生性不喜喧譁,再加上席間尚有侍讀、侍講等上官在座,始終自持分寸,端坐一旁,不多摻和玩樂。
鮑侍講端著酒杯走到雲新陽身側,打趣笑道:“雲老弟,我瞧你何止是走過的橋、吃過的米,樣樣都遠勝我,閱歷更顯深厚,莫不是降生之時,壓根不曾飲過孟婆湯?”
雲新陽聞言失笑:“不曾飲孟婆湯這話,不是向來都是用來形容稚子早慧,怎的如今倒安到我頭上了?”
“用在你身上再合適不過。”鮑侍講輕晃杯中酒,“你年歲明明遠不及我,行事沉穩老練,反倒像浸淫宦場數十載的老儒,不是投胎時沒喝過孟婆湯,把上輩子的積澱都帶到了這輩子來,又是何來?”
雲新陽擺手笑道:“我哪裡談得上沉穩?若說不愛說笑或者潑皮膽大、不怕事兒,便能算作沉穩,那這一點,我倒是能稍微算得上。”
鮑侍講認可的點點頭:“膽大心細這一點,你確實也比我強。”
一席酒宴就在這般推杯換盞、談笑風生的融洽氛圍裡緩緩推進,直至眾人酒足飯飽,方才盡興散場。
時隔兩日,陸則清與另一位翰林院編修,魯編修擢升修撰的聖旨傳至署中。此前陸則清一直協理雲新陽代管的值房,如今人事變動,值房一應事務盡數交由陸則清獨自主持,雲新陽肩頭繁雜瑣事因此又輕減了一項。
手頭漸漸清閒下來,一樁舊事又浮上雲新陽心頭——早前範丞坤登門求助,他曾提點對方,待經筵大典落幕,便去拜謁鮑侍講求取門路,彼時範丞坤只推說與鮑侍講素無往來,貿然登門難以開口。可年前,素來與他全無禮尚往來的範丞坤,竟破天荒備了厚禮親自登門拜訪,想來定然也輾轉走動過其他上官,只是不知最後結果如何。
如今經筵大典這件頭等大事已然落幕,也不知範丞坤後續又作何打算。雲新陽暗自思忖,若他日此人再來尋自己託門路,該尋何種得體說辭婉言回絕。
不曾想,這日翰林院下值簽退,眾人等候孔目清點名冊之時,近來沉默許多、極少再湊到雲新陽跟前訴苦抱怨,周身氣質反倒添了幾分沉斂的張景先,緩步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問道:“雲老弟,今日下值之後可有俗務纏身?不知能否勻出些許時辰,由兄長做東,請你去茶樓小坐飲茶?”
雲新陽心中頗感詫異。往日張景先有心事,他主動邀對方入茶樓細說,張景先還總嫌耗費銀錢推脫,今日反倒主動設茶相請,想來必是遇上棘手難事,有求於自己。雖一時猜不透究竟是何等事,可對方既尋上門,躲避自然不是辦法。俗話說癩蛤蟆躲端午,躲得了初五,躲不了十五,不如當面說清原委,當即點頭應下。
二人去往先前一同落座過的茶樓,照舊揀了一間僻靜無擾的雅間。
乍一坐定,張景先不光點了茶水,還特意添置了樣簡單的茶點,這般手筆更讓雲新陽心生疑惑,不知他是遇到了何等變故,竟讓素來節儉的他,幾月之間,就改了往日摳搜的性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