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老二一家的傳奇故事》第1058章 行程之中談經論道(1)

作者:一道森冷的天蒼繭·1個月前

今日便是起行之日。卯時三刻,皇城朱雀門緩緩敞開,三千羽林衛身披鐵甲列隊肅立,迎著秋風吹拂翻卷,明黃龍旗烈烈作響。天子鑾駕居於正中,前後排布著宗室諸王、三公以及六部九卿,文武官員分列道路兩側,文官乘車、武將騎馬。車馬隊伍綿延數十里,浩浩蕩蕩朝著京郊皇家圍場進發。

雲新陽一身藏青色翰林院官袍,腰間繫著素色玉帶。依照近臣規制,他站在鑾駕側後方的文臣佇列之中。身形挺拔端正,眉眼溫潤平和,一路之上不多言語,也不四處張望,恪守臣子本分。若是同僚側身同他寒暄問候,他也只是淺揖回禮,待人謙和有度,始終保有文官該有的沉穩自持,從不會刻意湊近鑾駕,一味逢迎獻媚,直到走出了城,才隨大家一同上車。

一路官道平整開闊,秋日曠野一望無際。可鑾駕車廂密閉,車輪一路顛簸,久坐其中難免枯燥無趣。帝王身居深宮,平日裡整日批閱奏摺、處置朝政,秋獵本是用來散心鬆弛,可這段將近三個時辰的漫長路途,沒有政務要處理,也不方便久閱文書,太傷眼睛。龍椅上的聖上漸漸生出倦怠之感。

鑾駕之內,聖上指尖輕輕叩擊檀木小几,聽著外頭轆轆車輪聲,微微蹙起眉頭。他側頭看向身側的內侍總管,語氣平淡吩咐:“路途無趣,傳翰林院侍講雲新陽,入輦伴駕。”

內侍總管躬身領旨,快步掀開簾幔,對著跟隨在車旁的公公傳下話去,小公公往回順著佇列尋到雲新陽車邊,宣下口諭。

周遭一眾隨行文官很快的也聽聞旨意,紛紛掀開車窗,伸出頭來,目光齊刷刷聚在雲新陽身上,眼神里摻雜著豔羨、嫉妒,還有幾分隱晦的權衡打量。要知道,天子鑾駕乃是帝王私域,尋常文臣窮盡一生都難以踏入。聖上單單在路途之中召見雲新陽入輦閒談,這份聖眷,早已超出一名普通翰林院侍講該得的恩寵。

雲新陽跳下馬車,心中已然明白眾人眼中的深意,神色卻依舊從容。

他走到御攆前,扶住車轅,縱身跳上御攆,規整好身上衣袍,緩步上前,垂首躬身,彎腰踏入寬敞華貴的天子鑾駕。

鑾駕內部十分開闊,下面鋪著厚實的白虎皮軟墊。一側書架上放著幾冊典籍。另一側安放著一副紫檀木圍棋棋盤,內裡茶香氤氳。雲新陽依照禮數行三叩君臣大禮,聲線溫潤平穩:“微臣雲新陽,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不必拘禮。”聖上抬手示意,視線落在他身上,語氣較之朝堂鬆弛許多,褪去了平日的凌厲威嚴,“前路遙遙,實在乏味。朕知曉你博覽群書,棋道沉穩,便召你入輦,陪朕消磨時辰。”

“微臣遵旨。能侍奉陛下左右,乃是臣的榮幸。”雲新陽從容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態恭謹卻不顯卑微。

聖上抬手指向御案上攤開的《詩經》注本,君臣二人先是從《周南》敦厚的風雅氣韻,聊到《小雅》暗含諷喻的篇章。沒過多久,聖上話鋒一轉,談及亂世之中為人立身的根本,緩緩發問:“每逢亂世,禮樂崩壞,世人大多隨波逐流。讀書人執筆治學,懷揣聖賢理想,應當秉持怎樣的風骨立足世間,才不負孔孟傳授的學問本心?”

雲新陽微微躬身,從容作答,話語溫潤,內裡卻藏著一身傲骨:“依微臣淺見,文人風骨從不存在兩個極端。既不能一味依附權勢,只求保全自身;也不可恃才自傲,憑著偏激的言辭博取名聲。《詩經》行文的精髓,在於喜樂卻不放縱,哀愁卻不自怨自艾;孔孟修身的根本,在於守住本心、恪守道義、安分守己。”

他稍作停頓,目光落在書頁之上,繼續緩緩說道:“渾濁的亂世裡,最難做到的從不是空喊慷慨激昂的論調,而是守住內心的澄澈清明。對上,不刻意曲意逢迎,不會因為時局動盪,歪曲聖賢道義、粉飾世間弊病;對己,不消極避世,不因世事艱難荒廢學識、隨世俗沉淪。”

“品讀《邶風·柏舟》,便能懂得君子堅守本心,縱身處逆境也不改志向;研習孔孟之道,明白不得志時獨善其身,身居官位便造福世人。亂世立身,風骨從來不在於激昂的言語,而在於實打實的行事。身處低微時,便修養心性,憑藉學識守住一方本心清明;身居朝堂要職,便堅守禮法正直,憑本心分辨是非對錯。不急於求成博取虛名,也不怯懦苟安度日,守住詩書培育的一身正氣,留存讀書人的赤誠本心,便是亂世文人最好的處世之法。”

聖上憶起過往,只要他丟擲這番問題,朝堂眾臣的回答總是逃不出兩類。一部分人一味曲意逢迎,張口便稱亂世之中只需順承君心、謹守緘默便是文人風骨,極盡討好之態;另一幫人則空談立德立言、名留千秋的大道理,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內裡全是虛無的論調,只有宏大說辭,沒有落地踐行的本心,流於空泛。像雲新陽這般,引經據典、邏輯紮實,句句皆是實話,既吃透了聖賢道義的核心,又貼合現世為人為官的處世準則,見解通透獨到,談吐剋制持重,既沒有普通文人的執拗偏激,也毫無卑躬諂媚的姿態,實在寥寥無幾。

於是他緩緩頷首,眼底漫上一層讚許之色。

二人論經閒談約莫半個時辰,聖上略感倦乏,抬眼看向身側的紫檀圍棋棋盤,含笑開口:“先前在養心殿同你對弈,你向來拿捏得極有分寸,既不會故意輸給朕太過明顯,也從不會執意贏下對局,總能叫朕下得盡興。如今路途漫長清閒,不如再對弈一局?”

雲新陽心底微微一怔。原來自己刻意讓棋的小心思,聖上早已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曾點破。他當即恍然,棋藝尚在其次,君臣相處的分寸,才是重中之重。他躬身應道:“陛下既有雅興,微臣自當奉陪。只是臣雖然自認棋藝不俗,可在棋藝精湛的陛下面前,就算臣一心全力落子、毫無相讓之意,想要取勝也絕非易事。”

聖上捻起一枚黑子落下,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雲愛卿這話,究竟是在誇讚朕,還是在抬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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