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新陽聽了聖上的話,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待落下白子後,才從容回話:“方才陛下已然抬舉過微臣,微臣哪裡還需再自誇。”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依微臣的經驗判斷,在陛下面前輸的潰不成軍的,八成應該都不是因為讓棋讓的太過,而是本身棋藝就太差。”
“朕怎麼聽著愛卿分明還是在誇讚自己。”聖上眉梢微挑,難得卸下帝王的緊繃,神情十分鬆弛。
雲新陽笑意更深了一分:“既然陛下認定微臣是自誇,那臣便索性坦然認下。”
“實不相瞞,微臣十三歲進入州府府學求學,府學裡教習棋藝的夫子才同我下完一局,便直言我是上門攪局砸場子的,直接將我趕出棋課的課室,不許我再踏入。”
聖上聞言,險些失笑出聲。
雲新陽一邊落子,一邊緩緩說起自己這些年,說不清該是年少得意之事,還是窘迫的糗事:“待到十五歲,微臣又轉而考入省府府學。那裡教棋的夫子,據說在整個府城都算得上頂尖好手,臣知道了,自當想去求教一番。可報了棋藝課之後,夫子對臣進行了一番考教,也是堅決的拒絕了臣再去課室。”
“不過比起州府府學的夫子,省府府學的夫子則大氣多了,並沒有與臣翻臉,還偶爾會尋臣手談一局。”
“後來入了京城,又結識一位同科學子,他也曾坦言,他也是當地省府的頂尖高手,而臣是他交手以來最難戰勝的對手,沒有之一。”
“而陛下,卻是微臣遇到的兩個很難取勝的高手之一。”
雲新陽兜兜轉轉,細數了自身過往在棋藝上的各種優異表現,末處再將話落於聖上身上。另一個巧妙之處,便是沒有說陛下是自己遇到的唯一高手,而是兩個高手之一,大大的增加自己話語的可信度。可以說,雲新陽的這番奉承不著一絲刻意痕跡,手段極為高明。聖上聽得心中熨帖,興致盎然地追問:“那另一人又是誰?”
“是微臣的啟蒙恩師,也是比臣早兩科的狀元。”
“這樣看來,雲愛卿能有這般大才,倒也不覺得稀奇了,畢竟你這求學的起點,著實不低。”
“彼時恩師尚且還未高中狀元,只是個解元。微臣的解元和狀元,才是狀元教出來的。”
聽完這番解釋,聖上終於抑制不住,朗聲笑了出來:“雲愛卿,你出身寒門,啟蒙授業之人便是解元,這般際遇還不算起點極高?該不會還覺得你當年的院試案首不是狀元教出來的還頗感委屈吧?”
“那倒沒有。”雲新陽神色端正,細細解釋,“那年院試案首,是恩師的長子,比我年長十日的師兄,我只得了第二名。”
聖上格外偏愛與雲新陽閒談相處,緣由便在於此。雲新陽談吐素來坦蕩鬆弛,偶爾的奉承也藏在日常閒聊裡,渾然像是心底真情流露,絕非刻意的阿諛奉承。君臣閒談之間,聖上時常會恍惚,自己並非在召見臣子議事,反倒像是與知己好友閒話家常,得以暫時卸下帝王重擔,一身緊繃,做一個自在隨性的普通人。
二人一人執黑、一人執白,落子不疾不徐。車輪一路滾動,鑾駕微微顛簸,棋盤也跟著輕輕晃動。
聖上再次落子,帶著幾分打趣,實則暗藏試探:“愛卿錯失院試案首,沒能成就六元及第的佳話,心中可曾覺得遺憾?會不會暗自揣測,恩師在科考一事上偏袒了自家長子?”
雲新陽一下便聽出這話裡潛藏的考量,語氣篤定地回道:“微臣不敢欺瞞聖上,或許我是恩師親收的第一個學子,或許我進入夫子家讀書時年齡尚小,夫子待我極為特殊,可以說是既當門生,又當子侄養。我與師兄之間,夫子至多生活瑣事之上,偏愛自家孩兒些。可在傳道授業這件事上,別說是我這個特殊存在的學生,就是門下所有求學學子,向來皆是傾囊相授,從無半分保留。”
君臣二人一邊閒談,一邊博弈。雲新陽嘴上應答回話,目光始終緊盯棋盤,落子的節奏依舊沉穩。可他終究是要分出些心神斟酌回話,無法將全部精力用來推演聖上的棋路。所以不敢步步緊逼,怕是佔盡上風,後續便再難收斂分寸。
棋局行至中盤,聖上突然落下一步險棋,雲新陽一時分神,沒能想出周全的應對法子,保證既能不全盤破了皇上的棋路,又能讓自己不輸的太慘,他猶豫著,身子微微前傾,腦袋湊近棋盤,低聲嘆道:“陛下哪裡是要同臣閒談,分明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要打我一個措手不及。”
“兵不厭詐本就是常理,能做到一心二用,也是一門本事。”聖上被他這番話說得心緒越發暢快。
話音落下,聖上不再搭話閒談,雲新陽也收斂心神,全心投入棋局。他沒有硬碰硬去拆解對方凌厲的攻勢,也沒有一味退讓示弱,轉而迂迴佈局,在邊角之地步步補救,穩住自己一方的局勢,同時不動聲色地給聖上留足體面。
待到棋局收官,聖上此番雖算不上大獲全勝,卻也比往日對局多贏了一目。
雲新陽面上帶著一絲不甘,為自己辯解:“今日只顧著與陛下閒談,一時大意分了心神,不然斷然不會多輸上一目。”
這句看似不服輸的託詞,恰好再次印證了方才他的話,將聖上歸為自己最難抗衡的兩人之列。一番隱晦的奉承,又叫聖上心中十分受用,笑著叮囑:“那愛卿往後對弈時,可要專心一些。”
“臣謹記陛下提點,往後定然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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