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老臣面帶溫煦笑意，言辭懇切謙和：“雲侍講生性忠勇、身懷絕技，實為朝堂難得的良才。今日秋獵合圍，龍顏大悅，正是臣子建功立業的絕佳時機。下官願舉薦侍講，入獵場隨駕護獵、協同巡圍。既可近身侍奉聖駕、展露所長，亦能讓朝野百官知曉侍講文武雙全的真才實幹。不知侍講意下如何？”
表面看來，如果皇上一旦應允，伴駕可不是應公子們的相邀，與他們一起玩樂可比的，這可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絕佳機遇，既能近侍君前、博取聖寵，又能揚名朝野、夯實根基。雲新陽年歲雖輕，卻清楚的知道一件事，那便是許多事情往往是福禍相依的道理。
他本是寒門出身，在這京都，無世家勳貴倚仗，無朝堂朋黨幫扶。此前偶然顯露的武學身手，經筵大講上展現的光彩，皇上的青睞，已然引來無數側目、諸多猜忌。
倘若此刻順勢張揚，應下舉薦，更會成為各方勢力緊盯的目標，被強行卷入更深、更復雜的朝堂博弈之中，往後再無半分安寧立身之地。
所以，這位老臣的舉薦，帶給雲新陽的並非是喜悅和感激，而是一聲暗罵——你個不安分的老不死，這麼大年紀還非得蹦躂出來做個顯眼包，也不嫌臊的慌。
他垂下眼簾，暗暗的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底的氣惱和煩躁，以及想要罵出口的衝動，依舊保持恭謹溫潤的姿態，禮數週全、分寸嚴密的從容婉拒：“多謝大人厚愛提攜，下官感念於心，不勝惶恐。只是下官供職翰林院，本職唯講習經義、輔理文事。朝堂向來講究各司其職、各守其規，萬萬不敢逾越權責、亂了體制。”
“況且獵場巡圍、秋獵護駕、安防戒備，皆是禁軍武將、御前侍衛的專職要務。下官一介文臣，若貿然越俎代庖，非但不合規制，反倒擾亂朝堂綱紀、壞了官制章法。且下官武學粗淺不堪，也難勝任護駕巡圍的重責，大人這份盛情美意，下官實在不敢貿然領受，還望大人見諒。”
他的話，感恩謙卑、禮數週全，字字恪守本分，句句依循禮制，婉拒得乾淨利落、無可辯駁。老臣聽後無從再勸，只能含笑頷首，就此作罷。
臺前這幾番周旋推拒、進退有度的模樣，盡數落入御座高處的帝王眼中。
帝王眸光沉沉，牢牢鎖住臺下那道溫潤挺拔的身影，眼底翻湧著幾分深沉深意。
去年宮宴遇刺，雲新陽一手擲杯追箭，手法精準、力道十足、時機絕妙，分毫不差，絕非僥倖二字可以搪塞。彼時帝王心中，便從未全然相信他口中“粗淺僥倖”的說辭。
可往後一年有餘，雲新陽身居翰林院，始終安分守己、潛心履職。待人謙和溫潤，行事低調審慎，將一身過人鋒芒盡數深藏，半分武功特異之處不肯外露，始終以純文臣之姿立身朝堂。這般沉斂心性，又讓帝王對他的說辭平添了幾分信意。
原本帝王並未曾有過借秋獵之機、刻意試探，逼他展露底牌、顯露真章，深究他究竟是胸有丘壑、武功驚人，善藏鋒芒的大智大慧之人，還是僅有文才，武略不過只一招僥倖、再無所長的尋常之輩的意思。
可眼見一眾勳貴輪番邀約、朝臣爭相拉攏，反倒讓帝王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試探之意。索性順水推舟，並打算親自開口下詔，以君命令其入局，一試他的本心格局與臨場應對。
片刻之後，貼身內侍緩步出列，來到雲新陽面前，躬身傳旨，語調平緩莊重：“陛下口諭，宣翰林院侍講雲新陽近前侍候。”
這般傳召於常日而言，乃是尋常之事。雲新陽未作多想，從容起身，隨內侍行至御座之前，整冠拂袖，端端正正跪拜叩首：“臣雲新陽，拜見皇上。”
帝王垂眸望向階下之人，聲線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愛卿平身，起身回話。”
“謝陛下。”雲新陽再叩首，緩緩起身垂立。
未待他站穩身形，便聽帝王緩聲開口：“愛卿昔日護駕有功，忠勇可嘉，朕素來記之。今秋獵武較鼎盛，文武齊聚，朕特准你不拘文臣規制、不限品級職司，隨朕入場一試身手，不知愛卿可願？”
一句“可願”，看似徵詢，實則試探。
一語落地，全場倏然寂然。
臺上臺下，文武百官，齊齊側目，一眾勳貴武將更是眸光發亮、滿心期待。
帝王親口特例下詔徵詢、破格應允，已是遠超眾人的殊寵恩待。事至如今，看似再也無任何推諉搪塞的餘地。
君命如山，若是執意推辭，不僅有刻意藏私之嫌，更有忤逆聖意之意；可若是應聲入局，便必須展露武學真章，徹底褪去尋常文臣的溫潤皮囊，從此文武雙全之名，冠絕朝野，再難低調藏身，徹底的被推到風口浪尖，落入朝野紛爭的漩渦之中，再難脫身。這可不是他的初衷，更不是他想要的。
滿場之人，皆靜待雲新陽進退失據、被迫顯露真容。
聽了皇上的口諭，素來穩重通透的雲新陽，沉靜純澈的心湖，驟然掀起一陣漣漪，方寸有著瞬間的混亂。他心中暗自苦笑，來不及細想反思，最近究竟是何處不慎，衝撞了天上的哪路神仙，還是得罪了暗裡的那處小鬼，才致使時運不濟，上到君王、大臣，下至籍籍無名之輩，無端的輪番著上陣來找自己尋事。但他清楚御前容不得半分慌亂茫然，立時壓下心底紛亂，和想罵人的衝動，斂神靜氣，沉心思慮化解之道，不多時便籌算出妥帖對策。
只見他在周遭以及皇上的灼灼目光注視之下，身姿恭謹虔誠，神色坦蕩無避，語聲清朗沉穩，句句懇切真摯的啟稟：“臣雲新陽，叩謝陛下隆恩！聖恩浩蕩，破格特許臣參與秋獵，臣銘感五內，不勝惶恐。”
他先行坦然謝恩，恭承聖諭，絕不留下半分抗旨忤君、不識聖恩的口實，靜待接下來的君臣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