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仁見了那賊人的屍體,雖然疑心重重,不過這也僅僅是疑心罷了。他委實理不清——這賊人是誰拿的?為何不直接送交刑部邀功,反倒隨手往這兒一扔了之?雲新陽又是如何撞見旁人與賊人交手,為何再次出手相助?
既然沒有證據,何況雲新陽又是他的朋友,這般疑慮自然不會宣之於口。
這事就這麼過去了。雲新陽與續延,倒真真做到了悄悄的為民除了一害、做好事不留名。所以,雲新陽的日子並沒有因為這件事受到任何的影響,依然如常的過著自己的小日子。
如今雖說才剛過了年,春闈進入二月才開始,但是各項籌備差事早已在禮部、翰林院兩頭緊鑼密鼓地鋪開。本朝疆域廣袤,天下赴京趕考的舉子數以千計,為分攤閱卷重擔,歷來會試分一十八至二十房,每房專屬一名同考官負責批閱試卷,光是房考人選,便要選出一二十位文臣。而這些人選,大半都會從翰林院一眾清臣之中揀選,是以近幾日翰林院上下,人人都在暗自揣度自己能否入備選名單。
雲新陽心底也自有一番掂量。自己當年可是殿試欽點的狀元,如今身居翰林院,先任侍講,經筵大講上更是大放光彩,之後又任侍讀。論文章才學、經筵講學的聖眷,他本該在候選熱門之列。再想起自己當年那一科同榜進士,眾人的房師十之八九皆是翰林出身,唯有他和不多的一部分人房師供職禮部,這般履歷反倒成了旁人眼裡獨特的資歷,此番被欽點充任房考的機率極大。
雲新陽心裡清楚,能做會試同考官,好處從不止朝廷下發的紙筆膳食酬銀這般淺顯。但凡經自己房內批閱、舉薦上榜的舉子,往後一生都要奉自己為房師,師徒名分就此定下,日積月累,便是朝堂之上綿長的人脈根基。這般人人豔羨的機緣,雲新陽能看透其中利弊,翰林院其他人自然也心知肚明,比如範丞坤,更是把這筆賬盤算得清清楚楚。
他從去年下半年到如今這半年來,平日在翰林院遇見雲新陽,都刻意遠遠避開,半句寒暄都不肯多說。可今日到了散衙時分,眾翰林齊齊等候孔目清點名冊、依次簽退之際,他卻一反常態,主動湊到雲新陽身側,面上裝出一副隨意攀談,甚至帶著幾份惋惜的樣子開口說:“雲侍讀,想來會試房考的遴選規矩,你定然瞭然於心。充任同考官有一條硬性分寸,便是本科赴試舉子之中,不得有自己門下親傳門生,這一點,你應當清楚吧?”
他見雲新陽點點頭,繼續道:“這麼說來,這次會試你是沒了做同考官的資格。”
雲新陽怎會聽不出範丞坤話裡暗藏的機峰。他是個向來心細周全的人,心中早有計較:江波一行人不過是昔日同窗、和同窗引薦來的學友,算不上他門下門生。平日眾人上門求教策論,他向來只口頭拆解義理;即便要批註文章得失,也只單獨另備白紙記錄點評,講完便當場焚燬,從不在舉子的策論上寫字批閱,甚至落筆劃線都不曾,更不會留存他們的底稿,可謂是半分痕跡都不肯留下。
這般行事本是為遠避嫌疑,無人揪著說事便相安無事,可如今範丞坤當眾丟擲這話,若是不掰扯通透,日後極易落下私通士子的口舌禍患。於是他故作茫然,溫聲反問:“愚弟愚鈍,實在聽不懂範兄此言從何而起,還望明言指點。”
“愚兄原本只是閒話家常,並無惡意,雲侍讀這般通透聰明之人,何必非得揣著明白裝糊塗,要我把話攤在眾人跟前?”
雲新陽瞬間瞭然,範丞坤是將江波一眾舉子不肯投去他開設的課業私塾,反倒常來自己府上求教,讓他白白的失去了可收的束脩,將此事怪罪到了自己的頭上,或許還有自己從前不曾幫襯之事,一併算在了一起,於是惱恨在心,便想拿此事扣自己一個不宜充任房考的罪名。他淡淡一笑,從容開口:“範兄之意,莫非是說我昔日同窗入京赴試,不曾拜入你的課業館,遇經義策論難題,偶爾登門尋我解惑,我念舊日情分抽空指點一二這件事?”
“倘若僅僅這般尋常同窗求教,便斷定人不配做同考官,那翰林院大半同僚都無入闈資格。京中翰林雖官階不顯,在家鄉皆有聲望,各地舉子進京,但凡沾幾分同鄉、同窗淵源,大都會上門求教,這般往來乃是人之常情,誰也無法全然推脫。”
周遭一眾翰林聞言紛紛頷首深以為然。事實確實如此,他們雖在京城不算權貴,可回鄉皆是士林翹楚,親友帶來的赴試舉子,再次赴考的同窗,多半會尋上門討教文章門道,或多或少都有云新陽這般經歷,只是雲新陽來訪的學子更多些罷了。
範丞坤不願落個刻意針對雲新陽的名聲,更怕這番偏頗言論得罪滿殿翰林,連忙裝出全然不解的模樣:“可主考官就不擔心諸位閱卷之時,認出熟人字跡,暗中徇私舞弊?”
一旁一位去做過同考官的翰林院修撰投去幾分無奈的目光,條理清晰的分說:“範兄沒有去做過會考同考官,只知提防舞弊,卻不曉會試閱卷的規制實情。其一,同考官閱卷採用抽籤分卷,天下赴試舉子數千,分到昔日同窗卷子的機率不過二三十分之一;其二,人的字跡不比面容,模糊相近者數不勝數,單憑字跡極難篤定認出何人,若僅憑几分相似便貿然徇私,到頭來認錯卷子,平白的為他人做嫁衣,豈不鬧出天大笑話;其三,內簾閱卷工期緊迫,日夜趕工批改,所有人心力全要放在辨析文章優劣上,根本無暇逐卷推敲字跡,唯有朝夕相伴的至親、入室門生的筆跡才能一眼分辨,尋常同窗很難辨認。”其實還有一點,不知道他是忘了還是故意沒有說清楚,那就是他們批閱的根本就不是考生的原卷。
範丞坤覺得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該得罪的人,也已經得罪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不死心的繼續追問道:“照這般說法,雖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說絕對不可能,為了徹底防止舞弊行為,比如,有特別相熟的同窗參與會試,一旦卷子分到他的手裡,能認出字跡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這類情況就不該讓其充任同考官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