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編修聽了範丞坤的話,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道:“合不合規,自有禮部、內閣定條例,我們做不了主。範兄若認定有同窗應試便該避嫌,大可寫帖呈遞內閣,看看閣臣是否會新增這條禁令。”
孔目已經點數完成,大家常規下早該散去,然今日的話題,可不只事關雲新陽一人,因此圍觀的人不但沒有散去,旁邊得知這邊討論話題的人,反而圍了過來,加入了討論。
栗友謙在這一眾人裡,雖然年齡不是最大的,資歷也不是最老的,說話卻是最有權威的,只見他正色補充說:“依禮部現行迴避典章,唯有入室門生、直系子弟、姻親,才是強制迴避之列,普通同窗、同鄉從無禁令。我早年從秀才到舉人,輾轉州府府學、省學讀書,同窗遍佈,不僅上科有舊交赴試,這一科也必定會有,甚至下一科、再下一科照樣會有,這種情況絕非我與雲侍講二人特例。”
“內閣、聖上擬定科場規制時,早已考量過這層人情,若是把尋常同窗、同鄉、學友盡數劃入避嫌範圍,別說翰林院裡,只怕是普天之下,能入闈閱卷的文臣都寥寥無幾,春闈大典根本無人可用。”
“最主要的是,我們批卷時,批的都是他人謄寫過的硃卷,而不是原卷。”一個上科做過同考官的修撰接話,戲謔的說:“連同科同鄉的卷子都看不到。”
一番話說完,但凡參加過閱卷子的老翰林盡皆認同,紛紛點頭附和。範丞坤被說得面色潮紅,連連致歉道:“都怪本人淺薄,對會試規制知之甚少,讓諸位見笑了。”說完灰溜溜的告辭離開了。
辯論既罷,眾人四散,雲新陽也辭出翰林院。他一如既往地並未即刻上馬,而是緩步先行。黃芪早已習以為常,牽馬默默隨在身後。
雲新陽一路行著,一路暗自回想方才所談閱卷之事——同考官閱的是硃卷,這等規矩,知道的人為何不早說?若早挑明瞭,範丞坤便也沒機會丟擲後來那些疑問。莫不是那些積年的老翰林聽了範丞坤的話,立時就對他有了不滿,有意看他的笑話,存心戲耍於他?
再想範丞坤此人,先前自己與吳鵬展都一致覺得,這人跟他家裡那些人不一樣,既非唯利是圖之輩,也不像是會主動害人的性子。如今看來,終究是年紀差著太多,交往又淺,瞭解得實在太淺薄了。
只是吳夫子那般老謀深算的人,雖說當年收下範丞坤並非自己看中,乃是迫於老太太的情面,可收下之後這許多年,怎麼竟也沒看透此人的本質?從未提醒過自己和吳鵬展要提防著些。是範丞坤從前太能偽裝,還是如今心性變了?又或者,有些東西本就刻在骨子裡,只是從前沒有合適的機緣,未曾顯露出來罷了。
再者,即便今日範丞坤的計謀得逞,自己做不成同考官,他也絕無可能遞補上來。這般損人而不利己,到底是意欲何為?
自古有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故而旁人做些損人利己的事,雲新陽素來都能理解;可範丞坤今日所作所為,分明是損人而不利己,他便有些想不通了。何況今日非但沒能損到別人,反倒只損了他自己——也不知他回了家,回想起今日之事,會作何感想?會不會為自己這番愚蠢行徑懊悔?
不過範丞坤回去怎麼想,日後又會如何,並不在雲新陽的考量之內。他如今要盤算的,是給江波他們輔導功課的事。
雖說今日當眾已經說清了原委,而且也知道了批閱的是硃卷,可他還是覺得,為穩妥之見,若自己選不中則已,一旦真被點了同考官,還是應當在會試開闈之前,主動寫一道手摺報備內閣或主考官,列明所有登門求教的同窗舉子姓名,如此也好堵死範丞坤或是旁人日後借題發揮的機會。
眼見著已走出老遠一段路,他這才伸手向黃芪要過馬韁繩,翻身上馬,一路往家中而去。
回到主院,如今家裡除了自家妻兒,還有吳鵬展家的毛頭、新昌家的小安子,都巴巴地等著他回家。
當年吳夫子給自家大孫子毛頭起了一串名字,供吳鵬展挑選。吳鵬展最後在諸多備選裡,選中了吳又生三個字。緣由很簡單:他娘懷著他時害喜厲害,孩子生下來便瘦弱,之後汪氏又養得不精細,總是三災兩病的。是毛頭的輩分,字則是吳夫子依著毛頭出生時的情形,取春風吹又生之意,盼他多些生機,能健康長大。吳鵬展覺得這名字最是貼切,便最終定下了吳又生。
小安子來了之後,天天跟著金寶他們廝混,早膳和午間都在袁師傅家跟大夥兒一處用飯,到了晚上還要賴在主院,跟金寶他們一塊兒吃。新昌夫妻總覺著不妥,先前還試著攔過幾回,可吳婉嬌卻說:孩子在這兒吃口飯,又不哭不鬧的,礙著誰了?何苦讓孩子哭著喊著走。
雲新陽更直接:你搬來這裡之前,那麼多年不都是跟我一處吃一樣的飯菜?如今輪到你兒子了,怎麼就吃不得了?
新昌被堵得無話可說,只得由著兒子在主院蹭飯。如今又添了吳家小少爺吳又生,雲新陽家每晚的飯桌上,便從一家四口變成了一家六口。
當初吳鵬展雖是說好了,吳又生送來之後,只等休沐日才接回去,可孩子到底從沒離開過家、離開過爹孃,吳鵬展夫妻總有些放心不下。尤其是汪氏,孩子在跟前時她嫌煩,孩子離了家她又想得慌。於是吳鵬展便隔幾日過來一趟,晚上把孩子接回去讓妻子看一眼,第二日一早再送回來。
吳又生在雲家,姑姑疼他,姑父也和善,從沒人動不動就呵斥他、嫌他調皮,還有表哥、表姐,以及一大幫哥哥姐姐陪著玩。過得比在家裡自在滋潤多了,簡直樂不思蜀。每次吳鵬展來接,他都不想回去,可又不得不回去,只能跟他爹講條件,賴著吃過晚飯才離開。
先前吳又生因為汪氏管得嚴,雲新陽他們每次與他見面時,見他都是拘拘束束的,性情上倒是瞧不出是個什麼樣。如今到了雲家,沒了那麼多管束,讓他徹底的放開了天性,雲新陽才發現,這孩子雖長得大多像汪氏,性情上卻多半隨了吳鵬展——尤其是那張嘴,特別能叭叭,比起當年嘴裡像藏著十八隻鴨子的爹,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