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雲新陽剛進衙門,跟在身後的鮑侍講便湊了上來,彼此相視一笑。
雲賢弟,昨夜睡得可好?鮑侍講打趣道,我可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在貢院裡睡慣了硬木板床,回家睡軟床,反倒不適應了。
雲新陽也笑:我倒還好,沾枕便著。
二人並肩往裡走,路上遇到的同僚紛紛道賀——入闈充任同考官,雖是苦差,卻是極大的榮耀,回來之後,資歷上又可添上重重一筆。
鮑侍講笑道:只能說是添了一筆,可當不起字。不然我們這十幾個人,每人那一筆都添得重重的,掌院大人豈不是還沒等給大家寫完,就得用壞好幾支筆了?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孔目點過人數,大家在門口並未多做停留,便各自散了,回值房預備辦差去了。
雲新陽是初七上朝回來的路上被突然走的,翰林院的差事半句都沒來得及交代。從昨日廿六放出,到今日來上值,這麼多日過去,先前佈置下去的差事,今日幾個修撰一股腦兒都湧來稟報。直把雲新陽這一日忙得腳不沾地,到下值時,只覺得頭昏腦脹,只想趕緊回家歇著。
可偏偏事與願違,範丞坤又湊了上來。
雲新陽本以為他是來討好講和的,不料這次又出乎他的意料。
範丞坤先問雲新陽:江波他們幾個,中了幾人?
這話問得尋常,雲新陽也覺得這是公開的事,沒什麼好隱瞞的,便答道:中了三人。
範丞坤故作訝異地道:這麼說來,賢弟的指點,還真是起了大作用了。
雲新陽何等聰明,一下子便從他這看似正常的話裡,聽出了其中的機鋒。而且他察覺,範丞坤這次的話術明顯比上次高明瞭許多——將他做同考官時的營私舞弊幾個字,藏在表面的二字之中,讓你無可指摘。他猜,範丞坤應當是受了高人指點。
於是雲新陽裝作沒聽出其中深意,淡然回道:愚弟總共也沒指導過幾回。要說最後衝刺階段,輔導之功最大的,難道不該是吳夫子麼?你我都是他老人家教出來的學生,這一點,你該與我一樣清楚才是,怎可否定他老人家的功勞?
可這科考上榜率,素來都是十中取一,江波他們卻是五人中了三個,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什麼,難道你不清楚?
你若是忘了,我倒可以給你捋一捋。
雲新陽面對著範丞坤,不緊不慢地道:當年你雖不是夫子挑中收進來的學子,是你家走人情、託關係,找到夫子家的老太太塞進來的,可夫子從未慢待敷衍過你,反倒認認真真地教你。
你是夫子教出來的學子中,頭一個來參加會試的。那一年,夫子為了檢驗自身學問,也來了。你們師徒二人皆中,夫子是狀元,你是二甲。後來若不是夫子繼續輔導,你以為你能透過翰林院的庶吉士考核?這茬暫且按下不說,還接著說科考的事。
下一科,經夫子輔匯出來的舉子,有五人來赴會試,五取二。雖說比率不算高,卻也超過了平均水準。
上一科,夫子的會試輔導班共八人,進京赴試七個,結果是七取五——其中一個一甲,兩個二甲,兩個三甲。
今年實際上可不是你說的什麼五取三。還有一人,先前沒能找上我,讓我給他指點。如今得知他也中了三甲,算起來該是六取四。
今科吳家書院的成績,可比不上三年前的上科。你還能說,是我指點有功麼?
在場的翰林們聽了雲新陽的敘述,心裡無不驚訝讚歎雲新陽口中的吳夫子。只是他們口中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句讚歎的話,就有人接話了,說話的是婁澤成。
雲新陽被在貢院的這段日子裡,庶常館散了館——畢守成去了吏部,徐遇生去了戶部,婁澤成則留在了翰林院。他一直站在一旁聽著,待雲新陽說完,便走上前來,戲謔道:我承認我家雲夫子學問夠高深,不然也中不了狀元是不是?教起學生來也確實很有一套。”
“想當年,三下五除二,就把我這個屢試不第的落榜生,一舉教成了案首,確實比你強多了。可你也不能太過崇拜,把他給神化了。甭管是誰,他只需指點一二,便有上榜的可能。
說著,他轉過頭,對著眾翰林道:各位前輩也都是個頂個的學富五車,定然也有不少慕名而來的同鄉、同年前來請教過。不知諸位的想法,可有與範兄苟同的?
範丞坤壓根沒料到,雲新陽竟不接那暗茬,想法自證清白,而是直接從表面意思上掰扯,把這些人上榜到底是誰的教授指點之功,說得明明白白。而婁澤成更絕——以自己入局,抬了雲新陽一手,踩了他一腳,順帶還把滿院翰林都拉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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