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丞坤的指責，翰林們因為都有著切身利益，有的道：上次不都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麼？一來，那麼多卷子，分到自己手裡的機率極小；二來，為防同考官認出字跡，卷子都是旁人謄寫過的，如何作弊？
正是！批卷一開始，各人都被關在一間屋子裡，便是都批的原卷，也沒法出去通氣兒啊。
有人道：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何必不知裝知，也不怕成了笑柄。
也有人道：事情已經反覆說得這般明白，如何能不知？不過是故意揣著明白裝糊塗，混淆視聽、潑人髒水、汙人名聲罷了。
更有一針見血的：有些人不僅壞，而且蠢，不知預備潑人髒水前，自己先髒之理，還以為髒水潑向了別人，自己還能落一身清白呢！
有人附和：這話精闢。欲潑人髒水者，自己必先髒。
此時的範丞坤，窘迫得無地自容。他抬眼看向雲新陽身後——雲新陽沒有轉過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可他知道，那裡的某個人，定然就是給範丞坤出主意的人。範丞坤看過去的目的，自然是希望那人能出來替自己說句話。
雲新陽沒順著範丞坤的視線去找那人，不代表旁人也不會。雲新陽估摸著，很快就會有人來告訴他，範丞坤看向求援的人是誰。
範丞坤還在試圖解釋：我哪有那麼多心思？不過是單純覺得他們考得太好了，雲侍讀一心教導，沒讓他們白白浪費光陰，必然有功而已。
只是甭管他有沒有那份心思，他說出那番話時，再聯想到他先前的所作所為，此時此刻，包括雲新陽在內，旁人通通覺得有——便是有了。所以對於他這般解釋，並沒有人買賬。
見該說的話都已經說清楚了，一直站在雲新陽身邊沒動的栗侍讀開口道：好了，清者自清，人心自有公道。天也不早了，大家也辛苦一日了，都散了吧。
掌院學士不在，自然是以栗侍讀為首。他一開口，眾人便自然而然地告辭，轉身離去。
雲新陽心中暗道，方才有人不指名地說範丞坤既壞且蠢，他倒覺得說得十分準確。旁人藏在背後把他當槍使，他說不定還覺得人家是對他好、在幫他出主意。至於範丞坤看向那人的時候，有沒有考慮到，自己這一番舉動，已經把那個他的人給賣了，就不得而知了。
這時，他又想起朱繼承。觀察了這麼久，倒沒發現他對自己有什麼敵意，也覺得他沒有害自己的理由——畢竟有可能被自己搶了升遷機會的，只有那些當時和自己平級的修撰，而非低自己半級的朱繼承。他當時的行為，到底只是考慮不周，還是有人指使，至今尚且不知。
他也曾懷疑過他那個值房主事的修撰，可這人在他面前一直表現得客客氣氣的，去年觀燈展時又受了傷，至今都沒能回翰林院當值，也沒了繼續考察的機會。
雲新陽對於官場之中的這些明槍暗箭，並不覺得稀奇。畢竟便是在鄉下，人與人之間也不是都能和諧相處——村民與村民之間，因著各種緣由，說話明諷暗刺、夾槍帶棒、明爭暗奪，可謂時時存在。便是家裡，在袁師傅家那群讀書學武的孩子中間，彼此之間也常會使些心眼子。
可見勾心鬥角、明爭暗鬥，從來不是官場專屬，而是歸全民各個階層、各個年齡段的人們共同所有。
這不，雲新陽剛回到家，在主屋落座，盞中熱茶尚不及抿一口，吳又生便已按捺不住，氣鼓鼓地告起狀來：姑父，那畢立義（畢守成次子）忒不是個東西！自己做錯了事，續姑姑要罰他，他不但不肯認錯，反倒攀咬起姐姐來。
雲新陽閒閒地往椅背上一靠，姿態鬆弛，耐心聽著，又配合地問了一句，起因是什麼？
起因是續姑姑在我們課室裡插了一盆花，都好些日子了，也沒見抽新芽。姐姐好奇得很，總琢磨著這花到底生根了沒有？能不能插活？便隨口說了句，要是能拔出來瞧瞧就好了。
於是畢立義就去把花拔了出來，給你姐姐看，是吧？雲新陽語氣篤定，彷彿親眼所見一般。
可不是嘛！他不僅拔了花，下手還沒個輕重，撒了滿滿一屋子的土。您說續姑姑能不生氣嗎？結果續姑姑罰他站著思過，他倒好，反咬一口，說是姐姐讓他拔的。
難道不是？雲新陽挑了挑眉。
當然不是！吳又生忙替金寶分辯，姐姐就那麼隨口一說罷了，非但自己沒動手，還拉住了小安子，不讓他去摻和。這事兒本就與她無干，憑什麼罰她？
所以到頭來，你姐姐並沒挨罰，是吧？
吳又生點了點頭。
雲新陽心中瞭然。袁師傅眼下有十個徒弟，卻只婁家和雲家兩個姑娘。男孩子們為了博這兩位小姑娘的，好在玩過家家時，能答應做他們的，少不得諂媚巴結，連帶著她們的兄弟也一併討好。因此，願意替金寶拔花的人，從來都不缺。
而在金寶眼裡，小安子是自己的小弟、自己人，拔花這種出“風頭”的機會，自然要“讓”給旁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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