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新陽聽著金寶小嘴叭叭個不停,竟還一套一套的,聽著蠻有道理,有了她這番說詞,在畢立義拔花這事上,讓你還真挑不出來個她的錯來。如果不是自己的親閨女,只怕還就真信了她沒有“教唆”之意。
你以為此事到此便了了?自然沒有。一旁的遠哥又接了話茬:我跟續姑姑說了,像畢立義這種知錯不改、還要攀咬旁人的,就該重罰,罰到他真正明白自己錯在哪兒為止。
雲新陽追問:那最後如何?
續姑姑自然覺得我說得在理。罰他明日早課練完功後,不許去玩,一個人坐到邊上思過去。
還有啊,我都不好意思說他——他比妹妹還大半歲呢!換作是我,若真被比自己小的人騙了,定然羞愧難當、無地自容,只當買了個教訓,自認吃了啞巴虧,斷斷不會往外說的。他倒好,半點兒不知羞恥,還理直氣壯地去攀咬比她小的人。
雲新陽挑眉:他常被你妹妹騙?
那倒沒有。畢竟對他那樣的人,就算騙成了,也沒什麼成就感。
雲新陽聞言有些失笑——原來小孩子也愛找旗鼓相當的做對手,才覺得有意思。
他突然又想起今日下值翰林院那場爭執,再看外頭,已經開始落起小雨,左右無事,索性起了心思考考幾個孩子。他把會試閱卷的嚴謹周密的規矩、範丞坤暗地裡想栽贓自己的心思從頭到尾講明白,隨即開口發問:“你們來琢磨琢磨,倘若有人一心要給房考官潑髒水,從什麼地方動手才有可能得逞?”
“這事兒……”嘴快的吳又生最先開口,小臉皺得緊緊的,“太難了。奶孃常愛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如今半點空子都找不到,能從哪裡下手啊?我覺得不如放棄,換一個容易的。”
金寶跟著連連點頭,擺了擺手:“這麼難的事兒別問我,我可想不出半點法子。咱們裡頭要說誰最‘奸詐’,鬼點子最多,非哥哥莫屬。按續姑姑的話說,叫做不叫的那隻狗才最會咬人。爹,我平時遇到難事兒都找哥哥,你只問哥哥好了。”
遠哥聞言不滿地抬眼瞥了下自家妹妹,小眉頭皺著,一副超乎年紀的冷靜模樣,慢條斯理的說:“如果能耐不夠,就像現在的咱們這樣,最好別隨便出去作妖,招惹別人。”
他頓了頓,條理清晰地繼續說:“袁師傅說了,打蛇打七寸,猛獸射命門,必須一招斃命,否則就有可能反被其傷。所以,如果我有足夠的本事,真想對付一個人,文斗的話,那麼甭管是去查證事實、還是栽贓陷害,都得先去做好實證,不然沒憑沒據的,絕不會去詆譭旁人,畢竟那樣做的結果,除了白白的得罪一個人,給自己樹個死對頭,半點好處都撈不著。”
雲新陽聽著三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差點笑出聲來。看樣子,有些東西還真不是教出來的——不然也不會有從小看大,三歲知老的說法。
三個孩子,一個比一個門兒清,全都知道這種沒有空兒可鑽的事兒沒搞頭,犯不上拿這事出手。尤其是遠哥,小小年紀就懂得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做實做絕的道理,這股子狠勁兒,可不是誰都有的。但是,如果說,完全不是學的也不對,遠哥如果沒有讀過這麼多的書,沒有袁師傅、續延、續敏一天到晚的在後面教導、沒有這一幫大多都是猴精的孩子一天到晚在一起廝混、磨鍊,只是一個大字都不識的孩子,沒有任何見識,這麼小的年紀,只怕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想法。
轉念再想到範丞坤,他都三十好幾的人了,心機謀算反倒還不如自家四歲孩童,思慮片面,手段粗淺至極。雲新陽心底竟隱隱替他的那點子心思城府捉急。
雲新陽又替範丞坤想著,翰林院一眾多是剛踏入仕途、心性尚淺的文臣,平日只埋首書卷文墨,朝堂交鋒少,人際糾葛也算簡單,他這般淺薄算計,至多惹幾句口角非議,掀不起大風浪。倘若當年他外放去吏部、刑部這類人事繁雜、處處暗藏機鋒的實權衙門,憑著這點拎不清的城府,怕是早被各方勢力來回算計,落得難以收場的下場,甚至丟了性命都有可能。只是這是別人的事兒,自己只是這麼隨便想想,他的結局如何,雲新陽自然不會太過關心。
第二日,雲新陽見到範丞坤時,只當昨日那番尋釁是個再尋常不過的閒談,從未在意過一樣,一如既往地溫文爾雅,拱手道了聲:範兄,早。
範丞坤卻似有幾分侷促,一副不知該以何種態度面對雲新陽的模樣。雲新陽也不在意,禮數盡到了,不落個小氣的名聲便罷,也不去看對方臉色如何,徑自轉身離去。
十數日光陰,轉瞬即過。轉眼便到了殿試之日。殿試不僅應試者少,且只考一場,出題、閱卷都省事許多。
十四日出題,十五日開考,當日晚間便開始閱卷。此番殿試不刷人,沒有落卷之說,只是重新排定名次,而一甲三名,則由皇上親自欽點。
十七日放榜,傳臚大典。禮畢之後,眾人出宮。
次日便是禮部開設的瓊林恩榮宴。主考、副主考及十八房同考官,皆要齊坐堂上。程式是狀元、榜眼、探花先行上前,三叩拜謝座師、房師;其後二甲、三甲進士按名次分批上前行禮,全員行完拜師之禮,方算禮成。
瓊林宴設在禮部大堂,堂上諸考官分席列坐。雲新陽端坐在《詩經》房同考官的位次上,目光淡淡掃過階下一眾新科進士。他房裡當初推薦了十三人,因陸延慶重複了一卷,最終用了他房的卷子,故而實際上只有十二人。不過陸延慶好歹也算他舉薦過的,心中還是有所惦記,目光暗自分辨著自己房裡錄取的那十三人。
不多時,內侍引著鼎甲三人緩步至正廳中央。狀元沈廷芳率先躬身叩首,先向主考、副主考行過大禮,而後轉身,精準地走到雲新陽案前,雙膝跪地,深深三叩:門生沈廷芳,多謝雲房師閱卷拔擢,再造之恩,沒齒難忘。
雲新陽微微欠身,抬手虛扶,溫聲道:你文章經義通透,本是璞玉良才,我不過順勢舉薦罷了,不必多禮。起身落座吧。
沈廷芳謝過,退至一側立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