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覆鼎把她帶回了大明。龍府在都城東邊,院子很大,比君家的老宅大好幾倍,但很安靜。莫蓮已經懷孕了,挺著大肚子,坐在柿子樹下的竹椅上曬太陽。她看見君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像春天的風。
“你就是君則?以後就住在這裡,這裡就是你家。”
君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莫蓮的肚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種感覺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種說不清的——期待。像是在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又像是知道自己要等很久。
莫蓮生產那天,龍覆鼎不在府中。君則記得那天的天色很暗,屋裡點了很多燈,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莫蓮的聲音從內室傳出來,壓得很低,但還是能聽見。她站在門外,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只是覺得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裡撞出來。
兩個嬰兒被接生婆抱出來的時候,君則湊過去看。他們的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找什麼。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隻的小手,那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握得很緊。
“這個是大的,龍伯昭,這個是老二,龍伯渝。”
接生婆笑呵呵地介紹著。
君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看著那兩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心裡想著,原來這就是龍家的兒子。過了一個時辰,莫蓮忽然叫了起來。君則衝進內室,看見接生婆的臉色變了,手忙腳亂地翻著東西。
“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君則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看著接生婆把第三個嬰兒從莫蓮的懷裡抱出來。那嬰兒比前兩個都小,哭聲也比前兩個弱,像是一隻剛出生的小貓,細聲細氣地叫著。
接生婆用襁褓把他裹好,抱到君則面前。君則低頭看去,那嬰兒的眼睛已經睜開了,黑亮亮的,像是兩顆剛被雨水洗過的石子。他看著她,不哭也不鬧,只是安靜地躺著。
“這個是老三,龍伯言。”
接生婆的聲音從耳邊飄過,君則的腦子裡忽然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伯言。伯言。
陌生的畫面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進她的腦子裡。一艘銀灰色的鉅艦懸浮在雲層之上,艦體表面符文流轉,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三顆靈珠盤旋在半空中,赤紅、幽藍、青紫,三色光芒交織,照亮了整片天空。她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裡,穿著一身赤紅色的衣袍,腰懸長劍,背後揹著一隻漆黑的劍匣。他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股氣息她太熟悉了。
那是伯言。是她在另一個世界的伯言。
畫面一閃而過,快到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消失了。君則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被冷汗浸透了。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安靜的嬰兒,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巨大的荒誕感。自己剛才看到的那些是什麼?是幻覺?還是記憶?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伯昭、伯渝、伯言三個孩子一天一天地長大。君則也跟著長大。她學會了在這座府邸裡安靜地生活,學會了不追問、不多嘴、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知道龍覆鼎收養她是出於對君家的愧疚,知道莫蓮對她好是出於善心,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裡只是一個外來者。所以她把自己也從不生事,適應得很好。
可那些陌生的畫面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她。它們像潛伏在水底的魚,平時看不見,但偶爾會浮上來,甩一甩尾巴,留下一圈漣漪。有時是那艘銀灰色的鉅艦,有時是那三顆顏色各異的靈珠,有時是一個模糊的身影。它們出現的時間越來越長,越來越清晰。
三兄弟週歲那年,君則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她在府裡的後花園給伯言餵飯,伯言坐在小板凳上,張著嘴等著勺子送過來。陽光從柿子樹的葉子縫隙裡漏下來,在伯言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笑著,露出一口還沒長齊的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君則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她見過。不,不是見過,是經歷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伯言。那個伯言不會笑得這麼開心,不會坐在小板凳上等著餵飯,不會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那個伯言的眼神是沉的,像是裝了太多東西,沉到水面上一絲波瀾都沒有。
也是那年,龍覆鼎找她談心。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條銀白色的光帶。龍覆鼎坐在書房裡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樹上,看了很久。
君則站在書桌旁邊,垂著手,等著他開口。
“君則。”
龍覆鼎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喉嚨裡磨了很久才擠出來的。
“如果……為父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而這件事會決定你的命運,你以後……會怪為父嗎?”
君則愣住了。她看著龍覆鼎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層釉磨掉。
她想了想,問:“是什麼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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