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只有他一個人是瘋的...為什麼你也這麼說?這是什麼新的笑話嗎?”
君則沒有再說下去。她看著伯言那張臉,看著他那雙被困惑填滿的眼睛,心裡最後一道防線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潰了。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繼續扮演那個安靜的角色——繼續當他的義姐,繼續在小喬和他身邊當一個不會被注意到的人。
可今天小喬喊出“嶽嶽”的時候,小喬明明不認識嶽舉,可她就是喊出來了;墨寒星被喊成“星星”,裴城被喊成“城城”,這三個稱呼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那麼自然,那麼理所應當。
這些人在現實世界中早就成了小喬生活中的一部分,而那些記憶即便被煙月神鏡壓制,依然會在某個瞬間從裂縫裡漏出來。君則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自己十七年的偽裝在這一刻全部崩塌了。
“我......”
君則的嘴唇在發抖,聲音也碎成了片段。
“我......對不起......”
她轉身就跑。她的腳步踩在石橋上,發出急促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她的裙襬被夜風吹得飛揚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被撕掉了。
伯言下意識地追了出去。他沒有多想——他的身體比腦子更快。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翻過了芙蓉園的圍牆,雙腳落在外面的巷子裡。他從未修煉過任何功法,但他的動作卻比常人快了太多——不是那種經過訓練的快,是那種刻在骨頭裡的、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反應。落地無聲,腳步輕盈,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有多不尋常。
站在芙蓉園門口值夜的嶽舉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從牆頭掠過,快得像是月光下的一道殘影。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鬼頭大刀的刀柄,但隨即又鬆開了。那白影的速度太快,快到他已經來不及追了。他站在原地,開始質疑是不是自己太累了出現了幻覺。
伯言追出了巷口。君則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忽隱忽現,她的速度太快,快到在石板路上只留下一道淡青色的殘影。他咬著牙拼命追,可他終究沒有修為——他的身體比常人快,但怎麼可能追上一個金丹期的修士。追到城門口時,君則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他停下了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出來,不知道自己追上之後要說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翻過那堵牆的。他只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揪住了。
他轉過身,發現自己已經徹底迷了路。芙蓉園在哪邊?朱雀街在哪邊?驛館在哪邊?他完全不知道。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將這座陌生的城市照得慘白而空曠。他沿著一條小巷慢慢走,穿過空無一人的街市,穿過那些在月光下沉睡的青瓦屋頂,穿過城門,走到了城外。
他的腳帶著他往某個方向走,而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走的路,在現實世界裡,通向一個叫楊家村的地方。
而這個煙月神鏡創造的世界,不存在楊家村。
襄都城外,月光清冷。
伯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君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他追到城門口時,眼前只有空蕩蕩的官道和遠處黑黢黢的山影。他轉過身,試圖原路返回芙蓉園,可襄都的街巷在月光下像一座迷宮——每一條看起來都差不多,每一條又都完全不同。他拐了幾個彎之後,徹底迷失了方向。
夜風從城外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他的腳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走去——不是他在選擇方向,是他的身體在選擇。穿過城門時,守城計程車兵正抱著長槍打盹,沒有注意到他。他走出城外,沿著一條蜿蜒的土路繼續往前走。路邊的樹長得歪歪扭扭,田埂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遠處有幾點零星的燈火在夜色中忽明忽暗。這條路的盡頭是楊家村——不,這個煙月神鏡創造的世界裡,不存在楊家村。
土路在一處山坡前分了岔。左邊是通往一片荒林的小徑,右邊是更寬的官道。他正要往右邊走,腳下忽然被一截露出地面的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倒。他本能地伸手去撐地,手掌擦過粗糲的碎石路面,一陣火辣辣的疼。更要命的是,他摔倒時臉朝下,撲進了一叢長在路邊的野草裡。那草長得茂密,葉片細長,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莖稈折斷處滲出一種黏稠的乳白色汁液,沾了他滿臉。一股刺鼻的苦腥味鑽進鼻腔,他的眼睛像被火燒了一樣劇烈刺痛起來,淚水瘋狂地湧出來,視線在幾息之內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跪在地上,拼命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疼。他不知道這種野草叫“白乳薊”,在襄國鄉間隨處可見,牛羊吃了沒事,但汁液沾上人眼會引起劇烈的刺激和暫時性失明。他只知道,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恐懼像一隻冰涼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他蹲在原地,閉著刺痛不止的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側耳傾聽——風聲,蟲鳴,遠處隱約有水流的聲音。他站起身,用腳探著地面,一步一步朝著水流的方向挪去。樹枝劃破了他的袖口,碎石硌破了他的膝蓋,他跌跌撞撞地走了不知多久,直到腳下突然踩空,整個人從一處矮坡上滾了下去。
他躺在坡底,渾身是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然後他聽見了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是人聲。有孩子在笑,有老人在咳嗽,有女人在低聲哼著歌謠。
他掙扎著爬起來,循著聲音走去。腳下從泥土變成了石子路,又從石子路變成了平整的土坪。四周有人在小聲議論,他聽不太清具體的內容,只能隱約捕捉到幾個詞——“又來了一個”“快去找楊姑娘”“菩薩心腸”。
一雙溫暖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那力道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你是不是外面來的?”
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聲音不高,很溫和,像是一碗溫熱的藥湯,不燙,但暖到胃裡。伯言被那雙手扶著,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這些人是誰,更不知道眼前這個女子是誰。他只知道,在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中,這個聲音是唯一讓他覺得安全的東西。
“是,我從......從外面來,眼睛沾了什麼東西,看不見了。”
他聽見那女子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不是厭煩,是心疼,他小心的確認著伯言的眼睛。
“那是白乳薊的汁,不能用手揉,越揉越疼,你跟我來,我幫你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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