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兒跑了約摸半個時辰,孫家的宅子便出現在前方了,孤零零的一爿宅院,比第一次見時又多了幾分荒寂之氣。
劉長秧勒馬停下,衝身後一名侍衛道,“你進去將那小啞巴的屍身安葬後再跟上來。”
宋迷疊本在認真貫徹莫寒煙“不和景王走得太近”的方針,可聽他驟然提起小啞巴,忙駕馬走過去,下了馬,卻仍不看劉長秧,只目不斜視從他身邊走過,踏上孫府的石階,頭也不回道,“下官去處理便是,找褚玉要緊,你們先走,下官隨後就跟上。”
說罷就推門進府,未容劉長秧反駁,便把他堵在院門外。
“殿下,趕路要緊,迷疊速度快,一會兒就能跟上。”祁三郎故意停了一下,在碰了一鼻子灰的劉長秧身旁撂下一句話,馬蹄掀起一陣煙塵,快馬加鞭朝前跑去。
一夜北風,把宅子周圍所有的樹木都給吹禿了,樹葉似乎全部都被刮到了孫家,在這爿宅院中鋪上一層枯黃,地面,屋頂,井沿,一個不落,憑添了幾分寂寥,勾勒出幾筆蕭瑟。
宋迷疊總覺得有一雙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從那些黑洞洞的陽光照不進的視窗。不甘的目光在她脊背上攀爬,像一條條冰涼的蛇,蜿蜒著向上,來到她的後心。
她不斷地回頭,想從視窗中尋覓出什麼,有幾次,她覺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一張慘白的臉孔,一閃而過,只留下兩點寒冷的目光。
她知道他們是誰,也知道他們的靈魂為何在此處流連不去......
他們,不是孫家那中毒而亡的四十三口人,而是被封禁在丹藥中的冤魂,那些孩子,尚未長成,便被殺肉灸骨,自然心存怨恨。宋迷疊忽然想起第一次來到孫家的那個晚上,她在角門的暗影中,看到了一雙小孩子穿的虎頭布鞋,當時她只覺的那忽然隱去的鞋尖有種不可言說的詭異,現在想起,心頭卻飄上了一股悲涼。
多少人呢,那些儲存在孫家密室中的一瓶瓶丹藥,到底燒了多少個孩子?害了多少條性命?還有小啞巴,他已經被折磨成這幅模樣,口不能言,一生為奴,卻最終沒逃過厄運。
宋迷疊用力地咬了下嘴唇,加快步伐朝內院走去,穿過一道角門,再繞過一道影壁,就是小啞巴陳屍的屋子。
可是......
她的步子忽然頓住,停得太急,以至於身體猛地朝前一傾,差點摔了個趔趄:躺在地板上的小啞巴不見了,可明明幾個時辰前,她還在這裡看到他,手腳僵硬,臉色黑青。
他去哪兒了呢?這院中沒有一個活人,一具屍體,又怎會不翼而飛?
一道白光在腦海中炸開,宋迷疊打了個寒噤:難道那個人又回來了?趁他們離開孫家,到尼姑庵尋找丹藥的時候,他又偷偷潛了回來,取走了小啞巴的屍身?
他迷拐的孩子,半點都不能浪費,哪怕是死了,也要被製成丹藥......
“咯咯......”
一聲輕笑從後方的院落中傳來,宋迷疊覺得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炸開了:是祠堂,難道那個人還沒走?又或者,那根本不是人,而是孫家人祖祖輩輩侍奉的......大奶奶......
她沒再耽擱,衝出房門腳尖在地面上輕輕一點,身子已如一縷清風一般越過院牆,落到祠堂所在的院落中。
那頂大紅的喜轎還擺在前方,轎頂也覆上了一層枯葉,被風一吹,“嘩嘩”地響著,像曾經環繞在它周圍的喜樂。
宋迷疊緊盯著喜轎:它在動嗎?似乎是的,她看到轎子輕輕晃了一下,上面的葉子便隨之撲簌著落下了幾片,掉在地上,“咔嚓”一聲,彷彿有人在輕輕走動。
“誰在那裡?”
她問了一聲,卻沒有得到回應,轎簾卻被風吹得朝內側捲起一點,露出一條縫。
宋迷疊鼻中哼了一聲,身子一躍,雙手朝前揮動數下,已放出七八支冰凌袖箭來。袖箭同時朝喜轎飛去,從不同的方向直穿而入,只聽“嘩啦”一聲,那紙糊的轎子散了架,被切割成無數碎屑,從半空中飄落而下,在地上化成一灘紅泥。
宋迷疊看著碎屑紛飛落下,眉頭卻越鎖越深,因為被她的袖箭割碎的,只有滿地紅色的紙屑,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人藏在這頂紙糊喜轎中,哪怕是桐木做的燈花婆婆,都不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