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們嚇傻了,四下奔逃,只有一人,她的貼身侍婢,沒有走,從箱中捧出一摞紙,放在她已經冷了的身體上,哭喊,“不值得啊,奴早告訴您不值得,您卻非要試一試,可現在這個人,要了您的命啊。”
紙上是他寫的詩文,為她寫的,一字一句,彷彿都是蘸著心血寫出來的。
她看到了,便讓侍婢收好,拿裹了冰的紗巾去敷他滾燙的額,“我若拒了他,他現在就會死,不如,我......試一試吧。”
她不會祝由術,他卻是傻子,第一眼的沉淪,不過是一眼萬年罷了。而在蒼南聽到的那些話,是齊王故意放了探子過來,他不能親手殺了自己的母親,所以便借他的手,替她選了最痛苦的一種死法。
“隨珠,雲裳和護心鏡,要收好了,隨身帶著。”
她替他謀好了一切,卻單單沒有猜對他的心。而他縱使能參透天下人心,卻始終未看破一個“情”字。
“是人,都有弱點,虛山的弱點,在於他初涉情事,並不知這東西的兇橫,這世上第一的聰明人,就這樣被我算計了。”
在齊國降燕兩年後,齊王被燕太祖劉璽軟禁於長陵時,他在聲色犬馬中,向在座賓客們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先齊太后寡居多年,若您當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許四國.....”說話的人自知犯了忌諱,不敢再多舌。
齊王不語,許久,飲盡杯中酒,勾住身旁舞女香肩,泣笑道,“世間事,哪有那麼多如果。”
是夜,一人影踏月而來,穿過數道森嚴守衛,如入無人之境,徑直來到齊王榻前,將一柄利刃插進他的胸口。
有茍活下來的護衛說,那人是虛山,但世人皆不信:虛山乃一介書生,如何能身法輕靈,進退自如,突破大燕士兵的層層把守?
一定是太祖,世間皆如此傳,尤其是齊國的舊臣,深信劉璽終是容不下一介落魄君主,所以乾脆一殺了之。
榻上的宋迷疊眼皮子動了幾下,口中默唸,“意守上丹田,孤鷹穿雲海。”每次被夢魘住,她都是靠這句話強行讓自己醒來的,這是那人自創的功夫,罕世輕功,需集中心念,對夢魘這種小事自然也奏效。她忽的睜開眼,又靜臥片刻,等全身的汗都退了,方才起身,鼻中嗅到松羅香的味道淡了,心中也忽然覺得很沒滋沒味起來。
望著窗外一輪孤月,無星辰陪伴,夢中的寂寥之感彷彿尾隨而至,凝在心頭,久久難散。
“獨看不穿一個‘情’字。”
她嘆了一聲,索性穿衣出門,順著門廊走到樓梯,剛要抬腳下去,忽看見客棧門廳一張桌子上亮著豆大一盞燭火,旁邊坐著個美玉似的公子,不是劉長秧又是何人。
她猶豫了一下,腳步調轉準備偷偷溜走,哪知未邁出步子,那人的聲音已從樓下傳來。
“耗子精嗎?偷偷摸摸的,”語氣很淡,他衝她的背影招手,“下來。”
宋迷疊磨磨唧唧扶著扶手下樓,走到桌旁,鼻子驀地嗅到股香氣,低頭,才發現桌上放著碗素面,麵條細軟,菠菜碧翠,上面還臥著一個黃澄澄的雞蛋。
可是這碗麵,並非是放在劉長秧面前的,而是放在,他的對面。
宋迷疊不解,剛想問,劉長秧已經拉開身旁的椅子,拍了拍,“坐。”
她只能先坐好了,就著燭光,見他面色嚴肅,全無了以往的輕佻,便小心翼翼問道,“這面是誰煮的?又是煮給誰的?”
“今日是我母后的冥誕,”他從筷筒中取出一對木筷,比了比長短,又用袖子擦拭乾淨,方才放到碗邊,“以前母親過壽,父皇都要親手煮碗素面給她,我跟著看了這麼多年,便也學會了。”
原來是先皇后的壽辰,宋迷疊忽然也拘謹起來,在桌邊端坐好,手擺在膝蓋上,目不斜視,盯住桌面。
許久,身旁人卻忽然“噗嗤”笑出聲,“宋迷疊,你這幅樣子看得我難受得緊,快別裝了。”
“沒裝......”她支吾著想反駁,鼻頭卻被颳了一下,劉長秧的臉生動起來,被燭光鍍上一層暖色。
“睡不著,莫非是餓了?”他拉下嘴角,假裝嫌棄著,“吃了那麼多蠶豆,還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