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宋迷疊多出一個毛病,但凡劉長秧一靠近,她便會緊張,所以看著那張一尺之外的臉,她“啊唔”了兩聲,硬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面還剩下一些,正好給你做了。”
未容她再說些什麼,他已經利落起身,轉身朝後面的灶房走去。宋迷疊盯住旁邊那碗麵看了半晌,拿了只勺子擦乾淨放在碗中,道了聲“喝湯,皇后娘娘。”這才站起來,也朝那間點起了燈的灶房走去。
面是已經切好的,細長且均勻,上覆一層雪白麵粉。劉長秧像模像樣地在一旁起鍋,倒稍許油,溫熱後,灑下姜蒜,煎出香氣,又小心撈出,倒入油碧菜蔬翻炒。
宋迷疊本是不餓的,聞著香味兒,肚子裡的饞蟲卻也不覺被喚醒了。心中那點子鬱結,也被煙火氣填滿,尋不見了。
她的腦袋隨著他的動作上下點動,看著他像變戲法似的,將煮好的面盛出,蔬菜擺盤,遞到她的跟前。
一個激靈,腦袋後面像被什麼砸了一下:她這是在做什麼啊?
宋迷疊躬身向前,抱拳行了個大禮,目光閃爍,看著劉長秧漆黑的靴面,“下官不敢,下官怎敢勞......景王殿下親自煮麵。”
“君子遠庖廚,我父皇還不是一樣為母后煮麵。”聲音忽然冷下,他端面的手還是未放下,反倒又朝前伸了一點。
“先皇與先皇后那是......”
“夫妻和睦,天下典範”八個字哽在喉嚨裡,宋迷疊只好直起身子,不敢看面前那張倏地變冷的臉,倉皇接過熱乎乎的瓷碗,跟在他後頭,朝客棧前廳走去。
兩人在桌邊坐好,她拿雙筷子出來,挑了根面放入口中:嗯,鹹淡適中,香而不膩,只是,是她承受不起的一碗麵。
劉長秧看到了對面那碗麵中的湯匙,神色卻已緩和,面露一絲笑意,“母后最喜這麵湯,倒是我疏忽了。”旋而扭頭,支腮看宋迷疊,“小傻子,你思慮得倒是周全,你的傻到底是不是裝出來的?”
宋迷疊用筷尖撥弄麵條,臉頰團起兩抹憨笑,“殿下,下官只是對吃有些研究。”
“能否不要再自稱下官,也不要再叫我殿下,”他抿抿嘴唇,似是踟躕了一下,終於說出藏了許久的一句話,“叫我元尹,可好?”
宋迷疊差點被一筷子軟爛的麵條噎住,強力嚥下,她用手摩挲胸口,“殿下,有的是叫您元尹的人,景王府裡那些個,嗯,姑娘們,她們都可喚您元尹,下官,下官還是不參和了。”
劉長秧眼中多出幾點神采,打量那張埋了一半在碗中的臉,輕道,“怎麼?吃醋了?”說完,見她不答,遂朝前靠近一點,盯住那個正在吸溜麵條的人影,“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和她們並未......”
這話沒有說完,因為宋迷疊忽然抬頭,眼中騷動不寧,像藏著兩把螢火,“並未做什麼?”
全是打探,哪裡有一絲一毫的吃味?校官宋迷疊現在一心想揪出景王府的秘密,只是他於她,到底算什麼?
劉長秧被她眼中的光刺痛,神情一時僵冷住,而那小傻子似乎也發現了自己做得有些明顯,開始不自在起來,手指摳著桌面,反覆搓摩。
“你想知道?”過了會兒,他冷聲說了一句。
宋迷疊聽出他語氣不善,也不敢答是或不是,只哼哧嗯哈,說了一句她自己都沒聽清的話。
“我對她們,”劉長秧笑一下,眼角的光垂落在自己的袖口上,彷彿染溼了上面,繡得極為精緻的一尾水藻,“我對她們也並未付出幾分真心,暖床的罷了,情濃時,多寵幸幾晚,膩了,隨便遣了也就算了。
說著又是一笑,“我這個人,雖早不是太子,卻也多少繼承些皇家的風流秉性,身邊女子多入過江之鯽,可我還總是貪圖新鮮。”
說著斜瞟了宋迷疊一眼, “漂亮女人我見得多了,傻乎乎的漂亮姑娘你卻是第一個,要不要跟了我?你放心,景王府女人雖多,但我在,必不會委屈了你。就算哪天我真的膩了你,也不會像對其他人那般找個人牙子打發了,你畢竟是朝廷的宋大人,耽於這一層情分,我也會把你留下,好吃好喝養著,保你白白胖胖,衣食無憂。”
說著,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他笑,“不考慮一下嘛,宋大人。”
明明是這樣一番浪蕩浮薄的話,卻又帶著明顯的疏離,疏離到他連身子都不願近她一點,疏離到那雙笑眼明明含著春色,卻在她心中投下一片秋的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