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川煙雨半川晴》第130章 七隊信使(1)

作者:滄海一鼠·2025-09-04

她本意是引他多說些話,因為晚飯後他便一連睡了兩個時辰,這會子才醒沒多久,喝了碗羹又在榻上仰著了。她擔心他又像上次那般昏睡多日,所以才纏他到這個時候。

“我哪裡會講故事?”

劉長秧嗤笑著拒絕,褚玉卻不依不饒,“尉遲大哥說殿下的故事說得可好了,什麼張一李二,比說書的講得還動聽呢。”

劉長秧道她是為自己好,於是朝後面的隱囊上靠了靠,“說吧,你想聽什麼?”

褚玉眼睛一轉,“不如,就講講七路信使的故事吧。”

劉長秧十三歲那年,有一次,受肖闖之邀到西詔與薪犁交界處的沙洲打獵。

那天是難得的好天,晴空萬里,無風無雲,站在山坡上朝下望,一汪靜水盡收眼底,像是草甸的眼睛,映著被雨水洗刷乾淨的山脈。夏窩子裡的黃眼鹿和野驢被夏季豐沛的水草養得膘肥體壯,不時從草叢中露出幾隻毛茸茸的耳朵,呆得可愛。

肖闖那天收穫頗豐,不到半日,已經獵了半麻袋兔子,一頭野驢和兩頭馬鹿。劉長秧卻一無所獲,因為臨來前,尉遲青已經百般叮嚀,要他千萬提防著肖闖,不要遠離了隊伍,落入了他人的算計。

剛過未時,天氣卻忽然變了,遠處彷彿有黃龍騰起,聲如牛吼,朝他們的方向滾動而來。

“不好,是雨土。”

劉長秧聽身後熟悉西詔氣候的護衛吼了一聲,尚未想明白“雨土”二字是何意,身下的馬兒卻忽然像發了瘋一般,馱著他朝前方那條越滾越寬的黃線跑去。

劉長秧不記得自己跑了多遠,因為一路上,他都在和身下的那匹畜生“搏鬥”,想讓它慢下來,想讓它不再如此狂躁不安,撒開四蹄恨不得將黃沙撞出個洞來。

可是當人困馬乏,馬兒終於不再狂奔的時候,劉長秧卻發現,自己腳下早已不是青青草甸,而是,一片彷彿鋪到地平線盡頭的荒漠。

沒有沙袋,沒有水源,這裡目之所及,只是柔軟的細沙,被月亮的光染成冰冷的鉛灰色。

身下的馬兒累了,四蹄臥倒忽然不願再走,劉長秧只好下了馬,在用盡各種方法都沒法令它站起來後,忽然發現了那根紮在馬尾巴上的銀針,針尖的藏毒將半條馬尾都染成黑色。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算計,可是發現後還是不免心悸,他無助地冷笑,看馬兒吐出白沫嚥下最後一口氣後,伸手闔上它半張的眼睛,一個人朝月亮升起的地方走去。

大漠的夜極冷,風撞過來,卷著黃沙,像刀子割在臉上。劉長秧將大氅在身上纏緊,卻依然覺得那風從四面八方漏進來,掠奪走他身上所剩不多的溫度。

他記得曾聽人說起過,沙漠是會“吃人”的。太大了走不出去耗幹體力是其一,夜晚極寒失溫而死為其二,其三,則是要防範流沙。沙漠下的坑洞會將沙子吸進去,人若是一不小心踩到了這些地方,就會被四周流動的黃沙帶進坑洞,越是掙扎,就陷落得越快。

難怪肖闖選了這塊地方,原來是誓要將他置於死地啊。

他心中一片淒涼,不知自己要如何小心,才能防範得住這麼多這麼深的惡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前行,因為踩下的每一步,下面都可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流沙。可倉皇中,卻忽見遠處一個黑點,映著星光,無聲無息的,化成一條筆直的黑線。

劉長秧怔住,目不轉睛看向前方:原來竟是一隊人馬,有的穿著盔甲軍靴,有的則著便裝,有男人,也有女人,甚至,還有兩個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年。

隊伍最後面還有五匹馬和兩匹駱駝,皆瘦得骨頭凸起,長舌耷拉在嘴邊,彷彿是再走上幾步就要斷氣。

他們就這般朝自己的方向走來,領頭的那個看起來像是個士兵,面無表情,神色萎靡,星光照在他烏黑的眼睛上,折射不出光彩。

劉長秧心中大喜,也不管那流沙,揮舞著手臂朝那隊人馬跑去。可是跑了約摸十來步,他卻又一次頓住了步子,手不自覺拽住氅衣的衣襟,朝裡面扯了扯,眼睛望向腳邊,自己淺淡的影子。

星光籠在那一隊人馬身上,照亮他們的眉眼,在身廓上鍍上細細的銀線,可是,他們腳邊的黃沙上,卻是沒有影子的,一條也沒有,無論是人,還是跟在後面的馬和駱駝。

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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