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川煙雨半川晴》第130章 七隊信使(2)

作者:滄海一鼠·2025-09-04

不單單沒有影子,甚至,他們走過的地方,連腳印也不曾留下一隻,彷彿他們只是踩在上面,卻沒有任何分量。

劉長秧心頭大駭,忽然明白為何自己朝他們大叫了半晌,卻無一人回應,也明白了,為何這些人雖都強撐著沉重的眼皮,卻無一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隊伍越走越近,近到劉長秧已經聽到了踏沙的“咯吱”聲和馬兒的響鼻聲,這聲音如此悠遠,彷彿不是真的,而是這來自萬里之外某個山谷的迴音。

他站著不動,聽聲音雜沓而至,幾乎貼上他的耳朵時,才一個激靈,繃直身子朝那已經走到自己身旁的領頭計程車兵望過去。

士兵的臉很瘦,顴骨凸起像兩座小峰,上面罩一層餓成青黃色的薄皮,塌陷勾勒出鼻溝和牙齒的輪廓。

經過劉長秧身旁時 ,他將背在肩膀上的水囊取下,開啟朝口中倒了倒,在接觸到僅剩的最後一點水時,舔了一下嘴唇,又一次將水囊擰上、掛好。

看到這一連串的動作,劉長秧下意識地朝後挪了兩步,哪知還未站穩步子,那士兵卻忽然朝他扭過頭來。

他的頭鍪爛了一半,所以轉臉過來時,一半臉還籠在星輝下,另一半臉卻罩在頭鍪中。就是這在陰影中的一半臉,上面一絲皮肉和毛髮都沒有,眼眶烏漆爛成了一個大洞,鼻子彷彿被砍掉了,牙齒參差不齊朝外咧著。

是半個骷髏啊。

劉長秧比那士兵矮半個腦袋,至下而上看他時,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要被他臉上那幾個破洞吸光,腿腳更是痠軟得邁不開步子。

多年後,已經成年的景王殿下對骨架啊,七零八落的身體啊這些玩意兒早已見怪不怪,或許,就是拜早年的這段經歷所賜。

劉長秧勉強穩住了身子,沒讓自己跌倒,再抬起頭來時,隊伍已經朝前走出一大半,他面前站著的,是那兩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年。

不知為何,他們沒有隨隊行進,而是出列面朝他站立著,一前一後,都微昂著腦袋,目光穿過他的身體落在遠方。兩人全身都暴露在星光下,所以並未變成骨架,劉長秧望他們的眼睛,心頭微微悸動起來。

皮包著骨的兩個少年,腳上的芒履已經被磨得不剩什麼,身上的衣衫也已被大漠的風吹得襤褸,可是,他們的眼中卻仍含滿了嚮往。因此,才要極目遠眺,去看那心之神往的地方,雖然目及之處,只有蒼茫黃沙,可是劉長秧知道,那地方,永遠在他們心裡。

他心裡也有這樣一個地方,朝陽多姿,夕陽絢爛。

於是忽然想對他們說幾句話,可嘴唇輕輕一動,一個字還未吐出口,身後便傳來一陣哀婉壎聲,緊接著便有人在他身後道,“給人虛無縹緲的希望,是世間最殘忍的事,貧僧平生最怕沒有能力卻亂許諾之人。”

劉長秧冷不丁被這把聲音嚇了一跳,回頭,卻見一個穿著麻布納衣的和尚正在衝自己垂首單掌行禮。

“你是人?”劉長秧一時反應不及,再回頭時,卻見方才還走在自己面前的那隊人馬已經消失不見,就像化成了沙礫飄落到荒漠中一般。

“自然是人,否則也不會有影子,有腳印。”和尚笑嘻嘻的,看起來不怎麼像個正經僧人。

“所以他們是鬼?”他愕然,還未從震驚中緩過勁來。

僧人點頭,“沒錯,他是命喪荒漠,靈魂卻還難以解脫,只能一遍遍重複走著生前這段路。”

原來如此,回過味來,正處在叛逆期的景王殿下想起方才,和尚剛才對自己說得那番不近人情的話,於是抱著臂,攢眉詰問道,“既然是和尚,為何不去超度這些遊魂,讓他們可以早日解脫。”

和尚又單掌行了一禮,“因為貧僧,就是自己口中那個沒有能力的人,一個對佛法一知半解的僧人。”

他倒是直白,劉長秧被這番話逗得差點發笑,轉念一想,卻覺此事很有幾分古怪:這荒涼大漠中,怎會突然冒出一個學藝不精的和尚?悄無聲息地到來,簡直比那一隊遊魂更令人生疑。

於是朝後退出幾步,警惕地盯視和尚的眼睛,“敢問大師法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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