郿縣縣衙正堂之內,問詢仍在繼續。
段曉棠、王元亮、白崇三人輪番開口,層層深挖,細細追問益州大營內部的派系糾葛,軍力排布。
李和碩身在蜀地,耳聞目見,都是旁人無從窺探的一線實情,每一句都極具參考價值。
堂側書案前,孫安豐帶著數名專職文書俯首伏案,筆尖遊走紙頁,沙沙作響,將蜀地虛實、益州亂象盡數筆錄存檔,為長安朝堂後續西南佈局,攢下最紮實的情報根基。
王元亮越聽越心生茫然。
他作為幷州大營內鬥的當事人,以及最終勝利者之一,自詡看透軍旅紛爭,洞悉人心詭譎,此刻聽聞益州大營的亂象,依舊倍感荒謬。
益州大營的主將素來威權不振,管束無力,軍令往往出不了大營,在外諸部更是難以統攝。
麾下大大小小的軍頭各自擁兵,割據一方,桀驁難馴,無法無天,動輒為幾畝良田、一棵大樹的地界歸屬,聚眾拔刀,兵戈相向。
幷州大營內鬥再烈,博弈再狠,明面上嚴守體面,流血衝突都假借馬匪作亂、外敵襲擾之名遮掩,轟轟烈烈的兵諫最終也被各方調停化解,從未有過這般明火執仗,形同匪寇的亂象。
即便素來悍勇不羈的幽州大營,有過諸將爭權、私鬥頻發的先例,卻也斷然不會出現,昨日還兵戎相見,生死相搏,只因祖上些許姻親舊情,今日就能同席而坐,飲酒賭錢,笑語如常。
他們難道不讀《鴻門宴》嗎?
眾人心中生出同一個疑惑,這究竟是鎮守一方,正經建制的朝廷正規大營,還是聚眾鬥毆,隨性妄為的鄉野村人?
這些年,朝廷的用兵中心向北、向東,疏於管控西南,益州大營偏安一隅,無人制衡管束,經年累月下來愈發肆意妄為,亂象叢生。
難怪李賓實說他們在過家家。
外人若是貿然入局插手,原本各自爭鬥的益州軍頭就會瞬間摒棄私怨,抱團一致對外,將闖入者聯手絞殺。
正因為如此,李賓實這樣活絡人,鎮守始州數年也倍感心累。
他永遠摸不透益州這群軍頭的心思,不知他們何時會閒來無事,以尋釁挑事為樂,無端對始州下手,掀起戰火。
李和碩言語間歇,孫安豐暫時停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過往無數益州傳回的官方戰報歷歷在目,紙上字字皆是征討蠻夷、平定邊患的功績,如今他恍然驚醒,那些連年征戰、流血廝殺的物件,到底是域外蠻夷,還是同袍友軍?
白崇身後有家族和大軍作為倚仗,聽完益州亂象,只覺滿心忌憚。
他寧可與勁敵正面死戰,硬碰硬對決,也不願與這群反覆無常,瘋癲隨性的益州軍將周旋博弈。
和瘋子對局,沒有章法可依,沒有規律可循,輸贏全憑運氣。
武俊江在心底默默立誓,他以後再也不說段曉棠腦子有問題了。
比起益州那群隨心所欲的狂人,自家大將軍深謀遠慮,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將帥格局。
段曉棠單手支額,指尖輕輕抵著眉心,緩緩叩擊數次,梳理著所有情報脈絡,“如此看來,你家兩兄弟的去向,該調換一下。”
李和碩驟然抬眸,眼底滿是茫然與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