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弟妹二人退下梳洗,屋中只剩母子二人。
張法音對著伏案書卷的杜喬,緩緩開口:“今日秦娘子談及瓔珞的終身大事。”
杜喬放下手中書卷,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隨口問道:“她要為瓔珞做媒?”
張法音眉心微蹙,緩緩道:“倒也算不得做媒。她只勸瓔珞趁著年輕體健,好生養,早早孕育子嗣。”
見過給未婚人士催婚的,頭一次見催育的。
杜喬的思路尚且困在世俗框架的人倫中,低聲沉吟,“平日不見她與旁人有多少往來。”
段曉棠等人也沒漏過口風。
張法音索性挑明,“你且看盼兒,不也是靠著父母幫襯,養大了小玉嗎!”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張法音不可能用世俗的道德去逼迫,曾經險些被世俗碾碎的趙瓔珞。
平心而論,秦本柔的法子對趙瓔珞,以及類似處境的女子,不一定是最體面的,但一定是內裡最實惠的。
幸而杜喬的接受能力,近來被顧盼兒、柳琬擴寬不少,聽聞這般離經叛道的言論,沒有當場露出如遭雷劈的表情。
他沉默良久,嗓音微啞,“可有中意的人選?”
張法音輕嘆一聲,如實回道:“不過是為她劃出幾則擇取標準罷了。”
既然不求相守一生,世俗議婚最看重的門第家世,可以剔除不計。
複述完秦本柔的標準,張法音道出自己的私心:“不止瓔珞,幼娘那幾位師姐,妙齡英才,卻動靜全無。將來若是她們尋不到良人,餘生無靠,又該如何自處?”
杜家並非醫家出身,和其他幾家家長來往不多,更談不上交流兒女婚嫁的籌謀。
雖看不清各家深層謀劃,可結果明明白白擺在眼前。
杜喬擔起兄長與家中長子的責任,鎮定開口,“有我與阿謙在,自會護好幼娘。將來還有一眾子侄,都是她的依靠。”
張法音不懷疑兒子此刻的赤誠真心,只是人心易變,世事無常。
如今兄弟二人尚且年少未婚,可將來娶妻生子,各立家門,兒媳隔著肚皮心腸,孫輩更是沒影的事,誰知道會怎麼想。
張法音微微停頓,目光篤定,語意深沉,道出最終思量,“為孃的意思是……將來若是幼娘顧不上,就由你來教養外甥。”
孩子,從自己肚皮裡出來的,才更靠得住。
這一點,張法音格外有經驗。
縱然先前聽聞趙瓔珞的新路選擇,早已鋪墊心理預期,可驟然聽聞張法音這般徹底跳出世俗綱常,不顧禮教束縛的謀劃,杜喬的腦子依舊瞬間卡殼。
若是從前那個生活在濟州鄉野,敦和守禮的張法音,斷然說不出這般顛覆人倫,離經叛道的話語。
杜喬心底莫名生出一絲荒誕的疑惑,究竟是誰“帶壞”了他的母親?
轉念一想,此事縱然不合世俗禮教,背離傳統人倫,卻實實在在貼合至親的切身利益。
母子倆最初送杜若昭拜入林婉婉門下,初衷不過是想讓她習得一門傍身之法,亂世可自保,盛世可謀生,甚至能成為日後議親的加分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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