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活在世人非議,宗族輕視之中,心性極易扭曲偏激,滋生怨懟,難守本心。
顧盼兒兩任贅婿,就是最好的例證。
與尚未坐實的柳琬相比,走正規贅婿流程,名正言順入府的前夫,資質平庸,偏偏貪心不足,慾壑難填,屢屢算計顧家家業,掣肘顧盼兒,最終逼得顧盼兒決然休夫。
與之相比,險些讓顧家幾代心血籌謀付諸東流的柳琬,除了家世這一“短板”之外,可謂樣樣拔尖。
將來杜若昭若是當真遇不到心意相通,品性匹配的良人,與其將就招贅,或是寄望於子侄晚輩,仰人鼻息,倒不如悄悄擇一良人,孕育子嗣,自家親手教養。
母子二人深夜開啟天窗說亮話,偏偏當事人一無所知。
後勁卻足得讓杜喬夜半入眠,驟然從夢中驚醒。
夢裡光影斑駁,一隻軟軟小小的手臂緊緊抱住他的腿,稚嫩清脆的嗓音一遍遍響起,先是軟糯的“舅舅”,轉瞬又化作朦朧的“叔叔”……
夢醒空寂,杜喬躺在床上,終於有些許地方,能和柳琬共情了。
張法音提趙瓔珞只是引子,實則是為杜若昭的未來籌謀,母子二人的話題也始終圍繞此事延展。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盤踞在杜喬心頭,揮之不去的,卻是趙瓔珞。
他赤誠質樸,心性端正,可浮沉官場多年,早已深諳人心算計,只是在親友至交面前,始終保留著一部分純粹本心。
從他被按在太平縣上起,他就知道,他和趙瓔珞之間,沒有往後了。
後來趙瓔珞果不其然沒有拋棄一切投奔於他,杜喬失落之餘,竟藏著一絲隱秘的慶幸。
果然是她啊!
若是沒有這份骨子裡的執拗堅韌,她何以能從幽州,活著走到長安。
兩人陰差陽錯結成義兄妹,重回長安,依舊朝夕有遇,往來熟稔,卻始終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親疏邊界。
趙瓔珞從不喚他兄長,也再無從前那般直白坦蕩,直呼他名諱。
只因他們對彼此,問心有愧。
杜喬的親事遲遲不肯落定,不是無人相配,而是他在權衡利弊。
是暫且妥協,讓渡一部分自主心性,遷就世俗規則,換取更快攀升高位的捷徑。
還是堅守本心,恪守理想,走一條或許坎坷跌宕,或許坦蕩光明的前路。
趙瓔珞就是他權衡天平上的一枚砝碼,或者說“獎品”。
杜喬最初對趙瓔珞印象深刻,是因為她的容貌,哪怕滿身風塵也不改靚色。
彼時寄居於大慈恩寺的杜喬,第一次親眼見證權勢名利與美人情深的抉擇。
褚生和褚家權衡利弊,迅速做出取捨,棄情逐利。
如今,這般兩難抉擇,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自持君子風骨,故而這份取捨,才格外沉重和煎熬,遠不如褚家那般乾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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