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沈端硯還是瞳孔微縮,只覺得心中微微刺痛。
哪怕這三年來,他和小皇帝這個學生已日漸疏遠,情分漸薄,但到了這一刻,還是有些恍然失神。先帝死後,當年的他承遺詔一躍成為大周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首輔,面臨著許多質疑。而當年的小皇帝卻對他這個年輕的太傅信任有加,幾乎是發自內心地言聽計從。
那幾年君臣相知的情分不是假的。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沈端硯閉了閉眼,不忍再看。
身後的小皇后卻冷嘲道:“這殿裡沒有外人,首輔大人也不必再和我虛與委蛇了。今日的局面,只怕大人心中早有定數。一日日看著局勢走到今天,不正是合了大人的意思嗎?”
沈端硯睜開眼來,眸色暗沉:“皇后娘娘,是你毒殺的陛下。”
他沒有用疑問句,語氣篤定道。
話說到這種地步,小皇后也索性認了:“沒錯,是我做的。這毒下了也有三年多了。這毒本身毒性微弱,天長日久地積累下來,還沒到能要了他的命的地步。這麼長的時日,我等著他回心轉意。但就在今夜,我等不下去了。我有太子,為什麼還要一直做一個任人嘲笑的皇后,為什麼還要把自己的一身榮辱託付在一個完全不可靠的男子身上?”
沈端硯聲音冷厲道:“他不僅只是一個男子,還是你的丈夫,是一國之君,更是大周的天子!”
小皇后杏眼圓睜,分毫不讓地與他對視,也抬高了聲音道:“那又如何?太子將來只會比他做得更好!我是太子的母親,至少將來他不會如同皇帝一樣對我!我若是一直等下去,等到年老色衰,等到他廢了我們母子,那才是坐以待斃!”
沈端硯看著她道:“皇后娘娘當真就確定,有朝一日太子殿下長大成人,知道了您今日的所作所為,不會有任何反應?還是說等到有朝一日,你擋了他的路,他就不會也像您除掉他的父皇一樣,對你也下手?”
小皇后倔強道:“不會有那一天。若是太子能順利登基,我退居後宮,絕不干涉政務,更不會有垂簾之事。太子年幼,登基之後一切全權交由沈大人您來輔佐,太子也教給您來教誨。至於將來有一日,太子是否會知道今日發生的一切,就要看您想怎麼選了。”
沈端硯眉頭微蹙:“你想說什麼?”
小皇后咬了咬牙,一撩鳳袍跪在了地上:“沈大人,你可以懷疑我,但你也為你留在沈府的妻女妹妹好好想一想。陛下對你動手不過是遲早的事情,想來你也清楚。你才過而立,正是大展抱負的年歲。陛下給不了你大展拳腳的機會,太子可以。我之所以敢鋌而走險,正是是看重了沈大人您的才能與品行。”
見沈端硯不說話,她仍不死心道:“我不過一個女流之輩,雖然使得微末伎倆僥倖得手。但等天亮之後群臣覲見,若是他們有心刺探起陛下的真正死因,我也瞞不過去。到時候自然是死路一條,除非沈大人肯幫我。眼下是生是死,我的命全在大人手中,全由大人定奪!”
沈端硯盯了她良久,才嘆了一口氣道:“當年先帝告訴我,之所以選了皇后娘娘做了他的兒媳,乃是由於娘娘性情剛毅果決,與陛下或能相補。想來先帝當年也想不到,會有今日之禍。皇后娘娘就是這麼報答先帝的恩情的?”
提起已故的宣平帝,方才還一直振振有詞的小皇后終於蒼白了臉色。
她對皇帝有怨,所以還能撐著一口氣和沈端硯理論,但對於已故的宣平帝,她卻還是敬重有加的。當年若非宣平帝親自點了她做兒媳,否則皇后之位也輪不到她來做。
她低垂著頭,良久才訥訥道:“所以我說了,我絕不做垂簾聽政之事,一切全由大人處置。我之所以敢將一切籌碼都壓在大人身上,只因大人曾經是先帝看重之人。我相信大人不是那等貪戀權位的亂臣賊子,也相信大人定然能將太子真正教成一個英明果敢的帝王,而不是像他的父皇一樣昏聵!”
說到最後,她抬起頭來,仰視著沈端硯,眼神中帶著祈求。
終於,沈端硯開口道:“陛下有今日之禍,我身為太傅,自然有一份不可推脫的責任。若是揭穿了你,即便太子殿下即位,日後也免不了要受世人指摘。我也不願看著太子殿下將來重蹈覆轍。太子年幼,還需要您來照顧。還請皇后娘娘放心,之後的一切事情交由我來處理。”
說著,他親自彎下腰來攙扶小皇后起身。
聽到他應允,小皇后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藉著他的力,從地上站起。
她知道,有了沈端硯這個首輔幫忙後,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只是她到底還是年輕,這會整個人鬆懈下來後,才覺得有幾分茫然與慌亂:“首輔大人,接下來我們應當怎麼辦。”
沈端硯看向殿外黑沉沉的夜,語調悠然道:“自然是昭告群臣,陛下駕崩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