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第二百一十九章 見風消(二)(1)

作者:青瓜·2025-09-05

前方的太監提著燈籠引路,一直帶著沈端硯往清涼殿的方向走去。

宮裡的夜似乎永遠比別處黑,兩側的宮牆高而深,投下的長長陰影彷彿冰冷的湖水從人頭頂沒過,讓從中走過的人感到窒息。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咯吱發出聲響,在這寒冷的夜裡,讓人感到牙酸。

若非沈端硯這幾年在宮中投放了一些耳目,傳出些許訊息,他只怕要以為這一切都是清涼殿的溫貴妃想要對付他。

但他很清楚,不是。

前方的正殿已經燈火通明,侍衛們已經聽從皇后的緊急調令,將這裡圍的水洩不通,哪怕是一隻鳥都飛不出去。可看到了沈端硯到來粥,侍衛們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沈端硯定了定心神,拾階而上。

殿內燈燭如炬,往日用作遮掩的重羅簾幕都被宮人提前束起,豁然露出正前方的景象來。只見那華美的七寶琉璃榻前,跪著一個纖細的身影。原本榻上掛著的鮫綃羅帳也被宮人掛在了鎏金雀銜鉤上,讓床榻上的一切都能讓人一覽無餘。

身穿鳳袍的皇后正背對著沈端硯跪在冰冷的地上,似乎是在輕撫過榻上睡著的人。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她也沒有回頭,聲音仍然平靜道:“首輔大人,您來了。”

沈端硯一直走到她的身後,才行禮道:“皇后娘娘。”

皇后仍沒有轉身,只是輕輕一嘆:“首輔大人,這種時候了,您大可不必行禮。想必您已經知道我為何要找您,您說,接下來該如何辦呢。”

沈端硯這才直起身子來,平靜地問道:“敢問娘娘,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皇后慢慢從地上站起身來,立在琉璃榻前輕聲道:“貴妃為了邀寵,哄陛下服了丹藥。然而陛下身子虛弱,怎能承得住丹藥之力,情緒激動之下,竟然去了。我得到訊息,命人先封住了這裡,又派人去請首輔大人前來,就是這樣。”

她敘述著一切的時候語氣過於平靜了,彷彿在說一件和她不相干的事情一般。

沈端硯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后的背影,才道:“皇后娘娘既然已經有了決斷,為何還要讓臣孤身前來,而不是召集其餘大臣,一起來商討如何來應對。”

立在榻前的小皇后終於動了。

她緩緩轉過身來,垂下來的廣袖遮住了身後榻上人的面容。

小皇后的神色似悲似喜,似笑非笑:“首輔大人,您清楚的,我不過是個女流之輩。陛下突然駕崩,朝中的事情,我一個人怎麼能應付得來呢。我需要您的幫助。”

沈端硯明知故問道:“皇后娘娘希望微臣做什麼?”

小皇后一步步從臺階上走下,任由長長的袍服後襬在身後拖曳而下,一直走到沈端硯身前,她才輕聲道:“陛下驟然離世,我身為皇后,雖然萬分悲痛,但也深知國中不可一日無君。陛下走得倉促,雖未有遺詔,但卻早早就立有太子。本朝不準後宮隨意干政,我也不敢過問前朝的事情,但請首輔大人看在蒼生社稷的份上,及早輔佐太子登基,一如從前輔佐陛下那樣。”

沈端硯垂下眼眸:“陛下駕崩,無論按哪朝律法,都應是太子即位。皇后娘娘又何必多言呢?”他言語之中帶上了諷刺之意。

皇后見他屢屢打太極,索性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當道:“首輔大人,您也不必再和我說客套話了。若是在從前,我還能相信你對後宮的情況一無所知。但是這幾年過去,我不信你在後宮沒有耳目,今夜發生了什麼,只怕你入宮之前就已經清楚了。”

沈端硯閉了閉眼:“微臣只是有些猜測,沒想到——”

沒想到身為弱質女流的皇后竟然真的能夠做到這種地步。

小皇后提前打斷了他,聲音果決:“陛下就在那張榻上,你可以再去看他最後一眼!”

沈端硯的氣息一滯,還是選擇越過皇后,走到琉璃榻前。

身穿明黃袍服的少年皇帝已經氣息全無地躺在那裡,永遠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沒了生氣的屍體。雖然他的雙眼已經被人闔上,但臉上仍然殘存著些許驚恐、絕望、難以置信的神情。他的嘴唇發烏,臉色青灰,顯然是中過毒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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