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聽完,道了謝,又回到攤前幫張嬸把最後幾個餅翻了一遍,才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他原想先摸清白爺底下那批武者的底細,尤其是那幾個據說已經練出氣感的人物。可白爺比他急。當天傍晚,學校裡就有了動靜。王鵬裹著那條灰白護頸,像只鬥勝了的公雞,在教室後門晃來晃去,逢人就說:“江辰?他活不過這兩天。敢動白爺的倉庫,死路一條。”那幾個跟班也附和著笑,笑得極響亮,像要故意讓江辰聽見。江辰坐在座位上,正用筆尖在舊本子上慢慢畫著城北的地形。他頭也沒抬,只把本子翻過一頁,繼續畫。
當天夜裡,江辰沒走平常回家的路。他繞到城北,地鐵站附近比前幾天更靜了,連野狗都不知道躲去了哪裡。這顯然有些不對勁。他白天來過一趟,藉著一輛停在路邊的廢車作掩護,把入口四周的地形記下了。那廢棄地鐵站的入口藏在兩棟舊居民樓後面,被幾塊斜搭著的水泥板和舊廣告布遮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條縫,風從裡面鑽出來,帶著股動物腥臊和機油混著黴變的氣味。他夜裡來,沒打算學上次端倉庫那樣硬闖。這次他必須先摸清裡面的路數和佈局。他貼著一截斷裂的通風管道往上摸,那管道早已鏽穿,手一按就簌簌往下掉鐵屑。他像只貓一樣,從通風口翻了進去,落在一片半人高的管道夾層裡,身子伏低,先不急著動。
站臺下面比外面亮得多。幾盞冷白色的舊燈掛在一根橫拉的電線上,把整個地下巢穴照得青森森的。空氣中混著血味、藥味和異獸特有的腥氣,極難聞。江辰伏在管道夾層裡,像一塊被遺忘的鐵。他聽見下層有說話聲,有人在大聲划拳,有鐵鏈在地上拖動的嘩啦聲,還有異獸從喉嚨裡擠出的、斷斷續續的低吼。
他慢慢探出頭,往下看。幾個男人圍著一張舊桌子喝酒,桌上放著幾把刀和一堆籌碼。再過去一點,是一排用鋼筋焊成的籠子,籠裡關著幾頭異獸,有一頭灰皮瘦狼,半邊身子的毛都掉了,還有一頭被鎖住腳的幼鳥,縮在角落裡,幾乎沒了聲息。最深處的側洞門口掛著一塊黑布,布上用白漆畫了條蛇。江辰知道,那就是賬房。
他從管道夾層裡退出來,繞到站臺另一側。那裡有條維修通道,半塌,但還能爬。他貼著水泥壁慢慢往下,腳步像把風都讓開了。通道盡頭正好對著側洞的背面。江辰扒開一片鬆動的鐵皮,側身鑽了進去。側洞裡碼著十幾個灰撲撲的箱子,木頭的,裡面全是晶礦幣,用油紙分捆包著。
他粗略一掃,少說也有上千枚。這間賬房沒有人在,只有一盞極小的紅燈在角落亮著,燈旁擺著臺老舊的計數儀。江辰沒動大箱子,只從最不顯眼的一個破箱子裡取了一小部分,用原先的油紙重新包好,塞進懷裡。他今晚來,不是搬錢,是記住這條路。
從地鐵站出來後,他走了兩條街,才在一條沒燈的窄巷裡停下來。他背靠著牆,把呼吸壓得極低。夜風吹過,巷口有片碎紙嘩啦啦地翻,像誰在拍手。他忽然想,白爺不會等太久。這人能在城北盤踞這麼久,靠的不是運氣。他能讓一個碼頭的工人失業,能讓王鵬回學校,能把話傳到自己耳朵裡,就能再派一批人來。上次三個不夠,這次會來更硬的。
五天後的那個晚上,江辰果然沒等到更晚。他離開學校時,天剛黑透。北區舊樓的窗戶一扇扇亮起,又漸漸稀了,最後只剩幾盞路燈在霧裡發紅。他走小路,像平常一樣。快到鐵皮屋巷口時,他停住了。巷子那頭站著四個人。
不是上次那種瘦三爛四的打手。這四個人很安靜,安靜得像四塊被放進巷子裡的石頭。為首那人手邊沒有刀,甚至沒有擺出要動手的架勢,就那麼在巷口站著。可江辰只看他一眼,心便沉下去。
那是個真正的武者。練出了氣感的,三級武者。他站在那兒,連影子都像實心的。這個級別的人,放在這個時代,放到軍隊裡,已經夠格當一名低階軍官了。江辰曾在那座廢棄地鐵站裡見到過他們的人練拳,知道練到這一步的人,已經不是靠街頭鬥毆能衡量的了。
那人見江辰到了,也不多話,只低聲說:“別怪我們。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江辰停下腳步,沒有後退。身後已經沒路了,他知道,今晚這一架,會是他這具身體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死戰。他慢慢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十指在冷空氣裡微微張開。風吹過巷口,把那人背後的衣角掀了一下。江辰深吸一口氣,然後朝前走去。巷子極靜,只剩鞋底踩在碎磚上的細微聲響,一下,又一下,像在給這場死戰打更。
拳風先到,人隨後至。那名四級武者的速度並不算極快,但每一步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地裡,穩得讓人頭皮發麻。他的第一拳沒有任何花哨,只是一個極標準的中路衝拳。可那拳風太重了,重得像一扇被炮彈崩出來的鐵門。江辰側身避讓,拳風從他面前刮過去,帶著哨音,狠狠砸在了他身後那面老巷牆上。只聽“砰”的一聲悶響,牆皮崩裂,碎磚嘩啦啦地往下掉,牆面上竟凹陷下去一個拳頭大小的坑。這一拳要是砸實了,肋骨再硬也得斷進去。
江辰不與那人正面對抗,反而藉著龍虎鍛骨拳的步法,像一片被風捲著的黑羽,在巷中游走。他一會兒貼左牆,一會兒貼右牆,時而前突,時而後掠,步幅忽長忽短,絕不與那人的拳鋒硬碰。這種步法沒有固定的章法,像大霧裡的蛇,滑不溜手。白銀武者也不急,他像一截移動的牆,一拳接一拳地轟出去,拳勢極穩,逼得江辰不斷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