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王鵬的父親來了。男人四十多歲,平頭,圓臉,身量不高,但肩背極寬,像塊壓扁的鐵砧。他開一輛舊懸浮車來,車殼上補著幾塊不同顏色的漆,後視鏡只剩半截。
進醫務室時,他先伸頭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側身進來,反手把門帶上。他走路時左腳不自覺地往右側傾,像是年輕時落下的舊傷。校醫是個識趣的人,見男人進來,麻利地收拾好東西,推說還有事,提著藥箱就出去了。
王鵬他爸走到床邊,腰後鼓著一小塊,黑乎乎的,像別了樣東西。他先是看了看兒子被包成粽子的肋骨,又看了看他那張腫得快認不出的臉,面上沒太大反應,只從床頭櫃上拿起半瓶水,擰開,遞到王鵬嘴邊:“先喝點水。”
王鵬接過水猛灌了兩口,又哭又罵地吼了一通。王老六任他吼,也沒打斷,等他把那口氣發得差不多了,才慢條斯理地開腔:“行了,知道了。別跟個娘們一樣。我讓人去查查那小子。一個外城來的野種,還能翻了天?”王鵬眼睛還紅著,卻已經不叫了。他咬著牙,齒縫裡擠出幾個字:“爸,我要他跪下來喊我爺爺。”
王老六點頭,說:“先讓他見點血。別的,等你好了自己動手。”說著,他掏出箇舊通訊器,出了醫務室。走廊燈壞了一半,他的影子一截拖在牆面上,一截被折進樓梯口。他撥了個號,那頭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黑三,我,王老六。北區,學生仔,我兒子那事。對,第七殖民學院那小子。別弄出人命,但得見血。”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點笑,像在說今晚加兩個菜。那頭應得乾脆,又約了個地點。王老六掛了通訊,把通訊器塞回褲兜,抬頭看了一眼暗下來的天,哼著小曲進了電梯。
王鵬他爹王老六,在城北一代不算大人物,但也不是誰都能惹的。他年輕時候在巷子裡爭過地盤,後來上了點年紀,轉行給幾家地下賭場看場子。鐵刀幫的黑三,是王老六在街面上認了十幾年的老兄弟。王老六每隔幾個月就給黑三上供,不大不小的一筆錢,換來的是黑三手底下那幫打手隨叫隨到。這種關係不深不淺,卻極好用。
江辰是在第二天傍晚知道這件事的。他從碼頭卸貨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陳年柴油味,路過南區與北區交界的那條小街時,被賣烤餅的張嬸一把拽住。張嬸的攤子支在兩棟舊樓之間,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油鍋底下那點火星吹得忽明忽暗。她把江辰拉到攤位後面,壓低嗓子說:“辰仔,出事了。我男人以前跟鐵刀幫的人喝過酒,昨晚他聽見黑三底下幾個爛仔在酒館裡提你名字,還說‘王老六的兒子’、‘第七中學’。我聽著不對勁。你別去學校了,先躲幾天。那幫人不是學校裡的混子,真敢捅人。”張嬸說這話時,手還緊緊攥著江辰的手腕,粗糙的指腹像砂紙。江辰反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說知道了。張嬸又塞給他一個剛烤好的餅,餅皮焦脆,裡頭夾著一點碎肉末。江辰接了,道了謝,慢悠悠地走回鐵皮屋。
夜色像被誰從天上倒下來似的,一點點將街巷灌滿。他沒開燈,也沒關門,就那麼坐在床板邊,把烤餅放在窗臺上,透過窗縫看外面。遠處高架橋的方向隱隱傳來車流聲,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他想,如果只是王鵬自己,那倒沒什麼,校園裡的欺負再狠也狠不到天上去。可一旦鐵刀幫進來,味道就變了。黑三是北區的地頭蛇,手底下少說有三四十號人,刀片、鐵管、電棍都有,還有兩把老式射線槍。江辰不怕這些人,但他不能讓自己一直處在被人盯著的位置上。與其等他們找上門,不如先去把鐵刀幫的老窩摸清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碼頭上的黑泥,手指因為練拳磨出了幾塊厚繭。這副身子還沒長開,可也比前幾天強出許多。龍虎鍛骨拳第一重已盡數圓融,第二式也漸漸有了火候。他伸手去拿窗臺上的烤餅,烤餅已經涼了,一口咬下去,滿嘴焦香。他慢慢吃著,心裡盤算著鐵刀幫的據點。張嬸那口氣,鐵刀幫的窩在北區舊貨市場後頭的廢車場裡。那裡白天有人看場,晚上上鎖,周圍盡是斷牆爛樓,容易進,也容易沒命。江辰把最後一口烤餅嚥下去,走到門邊,抄起靠在牆角的一根鐵管,在手裡顛了顛。分量還行。他披上校服外套,把鐵管別在腰後,推門出去。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涼得人一激靈。遠處北區的方向,有一小片霓虹在雨霧裡若隱若現,紅紅藍藍,像一片被人踩爛的星火。他踩著一地積水,朝北區舊貨市場走去。他知道,今晚之後,這件事才會真正開始。
接下來的幾日,江辰照常去碼頭扛貨,照常回鐵皮屋練拳,照常經過張嬸的烤餅攤時停下來買個餅。他表面還和以前一樣,沉默、瘦削、獨來獨往,像這座城市裡無數個可有可無的窮學生。但實際上,他的耳朵沒歇過,眼睛也沒停過。碼頭上三教九流的人都多,喝多了就愛吹牛,哪條街出過人命,哪個幫派佔了什麼地方,誰又搶了誰的買賣。江辰不搭話,只悶頭搬貨,偶爾遞一根從牆縫裡摸來的散煙,那些老油子便會多跟他說兩句。張嬸的男人也是個話匣子,喝點酒就管不住嘴,前天傍晚還拍著江辰的肩唸叨:“北區這鬼地方,你哪個門都能走錯,就舊船廠別去。鐵刀幫那些狗崽子,上個月才在那倉庫後頭埋了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