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把這些碎片一一揀起來,又對照著原主記憶裡零星的畫面,沒過幾天,便把鐵刀幫在北區的兩個據點摸了個七七八八。一個是臨街的小賭場,藏在舊貨市場後面的巷子中,白天半掩著門,夜裡亮一盞紅燈,門口賣烤串的其實是把風的人。那地方油水厚,人也雜,但黑三平時不大去。他真正落腳的地方在舊船廠附近的倉庫區,離碼頭有一段路,背靠一段斷頭河,四周盡是廢棄的船殼和生了鏽的鐵架。鐵刀幫的主力打手大多都歇在那裡,黑三自己也住在最裡面。賭場只是門面,倉庫才是蛇窩。
動手的日子是江辰特地挑的。那天天氣預報說有雨,傍晚時天已經陰得發黑,到後半夜果然落下一場大雨。他換上舊衣服,把頭髮用一條灰布條在腦後紮緊,又往鞋底纏了幾圈防滑布。鐵皮屋裡沒有鏡子,他就著窗縫裡漏進的一點路燈光,把一根從碼頭撿來的短鐵管別在腰後,再用校服外衫罩住。推開門時,雨大得像是從天上往下潑。他專挑監控損毀嚴重的老巷子走,幾個拐角處攝像頭早被孩子們用彈弓打碎,剩下的也早被雨水泡得失靈。雨聲鋪天蓋地,連野貓都躲在車底下不敢出聲。江辰貼著牆根,走得極快,卻幾乎聽不見腳步聲,像一道被雨水稀釋過的影子。
舊船廠的倉庫區漸漸現出輪廓。雨幕中,幾棟灰撲撲的建築像蹲伏的巨獸,窗裡透出幾線極弱的黃光。鐵皮門半敞著,門口停著幾輛掉了漆的舊車。江辰沒從正面走,而是繞到最外側的矮牆,貼著牆根摸到了倉庫側面的小窗下。
小窗極高,他背靠牆壁,屏住呼吸,將裡面所有聲音聽了一遍。八個人。
四個在倉庫中段的燈下打牌,吆三喝四的,笑得很大聲;兩個在門口抽菸,其中一個咳嗽個不停;一個蜷在貨架後頭,呼吸綿長,已經打起了鼾;最後一個躺在最裡頭的舊沙發上,姿勢鬆垮,應該在打盹。沙發旁的小桌上放著一瓶酒和一把短刀。
那是黑三。沙發上的人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罵了一句,像在說這雨下得心煩。
江辰數完人頭,從懷裡摸出一根鐵釘。這釘子是在垃圾堆裡撿的,上面生滿紅鏽,尖頭被磨得極細。他站在小窗下,抬頭看準了門口那盞在風雨中晃盪的吊燈,手指扣住鐵釘,腕部一抖,鐵釘穿過雨幕飛了出去,精準地擊中吊燈與電線的連線處。只聽“啪”的一聲脆響,火花在雨中一閃而沒,整座倉庫驟然墜入黑暗。裡面登時罵聲一片,有人喊“操,又跳閘了”,有人摸著桌子找手機,還有打火機“咔咔”打了幾聲沒點著。就在這短暫的混亂中,江辰雙手扒住小窗下緣,腳底在溼滑的牆面上一蹬,整個人像一隻貼地掠過的燕子,從視窗翻入倉庫,無聲地落在了一堆廢棄紙箱後。
他在落地的瞬間已經看清楚室內的情況。黑暗對別人來說是障礙,對他卻和白天沒有兩樣。打牌的四個人還坐在桌邊,有人剛罵完一句,有人正扭頭看向門口的方向。兩個抽菸的還在門口,其中一個正摸著口袋找打火機。貨架後頭的那個還在打鼾,睡得像頭死豬。江辰藉著黑暗與貨架的掩護,身體往下一壓,幾個碎步便掠到了離他最近的那個打手身後。
那人剛站起來,嘴裡還罵罵咧咧,脖後便捱了一記手刀。掌緣精準地劈在頸側動脈上,那人身子一晃,悄無聲息地軟下去,被江辰一把扶住,緩緩放倒。桌上的牌還在,另三人還沒反應過來,其中一個只覺得脖子後頭一涼,緊接著一股大力自側面撞來,將他整個人帶得撞上桌角,兩眼一翻便昏了過去。牌桌翻倒,紙牌散了一地,剩下一人剛要喊,江辰的鐵管已經頂在他喉頭。那人渾身一僵,藉著遠處未滅的應急燈,看清了面前這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雨水從窗子裡斜飄進來,打溼了江辰的衣領,也打溼了他手裡那根鐵管。那人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別”,江辰抬掌,重重切在他後頸。他像一截溼透的木頭,仰面倒了下去。
門口的兩個人終於覺出不對。抽菸的那個把菸頭往地上一砸,拔出一柄短刀,啞著嗓子喊:“誰?操你媽的,誰在那邊?”另一個已經從門後抽出了一根鐵棍,鐵棍在雨裡閃著水光。江辰沒有應聲。他把鐵管在手裡一轉,身體像從黑暗中長出來似的,驟然從貨架後閃出,直撲過去。持刀那人只見一道黑影迎面而來,下意識揮刀劈去,卻劈了個空。江辰側身避過刀鋒,鐵管橫抽,正中那人手腕。只聽一聲悶響,短刀脫手飛出,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滑出老遠。那人慘叫剛出口,江辰的膝蓋已頂進他小腹,他像一隻被折起的蝦米,倒在地上縮成一團。拿鐵棍的那個見狀轉頭要跑,江辰追上去,一記低掃掃在他腳踝上,那人像被砍斷的樹一樣摔出去,腦袋磕在門框上,兩眼翻白,不再動彈。貨架後頭打盹的那個總算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來,嘴裡還罵著:“他媽的,誰啊?”江辰已到他面前,一掌拍在他太陽穴上,把他打回夢裡。
江辰轉身,朝倉庫最深處走去。黑三已經站起來了。他不再躺在沙發上,而是站在翻倒的桌旁,手裡握著那把短刀,背靠著牆,粗壯的身體在雨聲裡顯得格外敦實。他臉上有一道從額角斜到下頜的疤,被雨浸溼的頭髮貼在頭皮上。他盯著江辰,眼珠子在黑暗裡發亮,聲音很低:“小子,你哪條道上的?知道這是哪嗎?”江辰沒答。他手裡提著鐵管,腳步不停,朝黑三一步步走去。黑三罵了一句,揮刀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