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從房樑上撲下來，落在江辰肩上，拿腦袋蹭了蹭他。江辰抬手在它背上順了一下。天邊最後一抹紅正被夜色吞盡。北倉的院子裡又響起少年們練拳的“砰砰”聲，一下一下，像在把這一天的事情都砸進地裡。
江辰在鄭青龍的說客離開後，便知今夜的北倉不會太平。他把林小北、石頭、阿琳和幾個領頭的少年叫到倉庫裡，將前幾日從黑市上買回來的幾盞舊探照燈全取了出來，又讓幾個腿快的孩子把從舊船廠各處搜來的鋼索、鐵鏈按他劃的路線佈置在倉庫四周。這些事他做得極快，也極安靜。
小金蹲在樑上，黑眼睛跟著他的腳步轉來轉去，像個極稱職的小監工。等一切都安排停當，夜已經深得厲害。
鄭青龍嘴裡那番話，江辰用腳想都知道他會怎麼做。說什麼骨氣擋不住子彈，不過是在為殺人滅門找點場面話。這類人在他兩世為人裡見得太多，越是叫得響的狗，下嘴時越不會留餘地。
所以江辰提前把北倉的孩子都撤到了舊船廠更西邊的二號倉庫，只留下他和幾個膽子大、腿腳快的少年。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放心，最後又讓林小北把所有人往後巷撤去，只留他一人和滿院的風。
後半夜，風停了。北區的天像被扣進了一口深鍋，什麼聲音都沒有。江辰站在倉庫門後的陰影裡，呼吸極輕，如同睡著了似的。可他的耳朵在動。
他聽見巷口傳來了極輕極輕的腳步聲。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他們踩在溼泥和碎石上的聲音很輕，像一群貼著牆根遊動的蛇。有人停了，有人繼續，還有人在極低地打著手勢。
江辰數了數，來的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個。他們帶了刀，也有人帶了槍。槍是舊式的，有幾把還上著半新的消音管。江辰在心裡笑了笑。這些人很專業，不是鐵刀幫那些只會掄片刀的貨色。
第一個人翻牆進來時，江辰沒有動。他的呼吸像一條極細的線，懸在黑暗裡。緊接著，第二、第三、第四個也翻進來了。他們分成三路，一路朝倉庫正門摸，一路朝後頭包抄，一路則藉著牆角的陰影往他屋子的方向摸。江辰仍不動。
直到他們全都落了地，有幾把槍已經對準了那扇緊閉的門，他才像一滴從樑上墜下的水珠，無聲地落在了最後一名槍手身後。那人只覺後頸一麻，身子便軟了。江辰托住他，像放一袋棉花似的慢慢放倒，然後抽出他後腰的短刀，反手一劃，割斷了牆邊一根繃緊的舊繩。那根繩子連著舊船廠外頭的兩盞探照燈。
只聽“啪”的一聲，兩道雪亮的白光從東西兩個方向同時打過來，把整片院子照得如同白晝。那幫人本在暗處行事，被這光一打，個個像被人掀了被子，全僵了一瞬。這一瞬已經足夠。江辰像一條從白光裡游出的龍，貼著地面撲了出去。他的身形極快，快到只剩下一條淡灰的殘影。龍虎鍛骨拳第三式龍抬頭，被他用得出神入化。他的拳從下往上，自極刁鑽的角度破開第一人的刀幕，正中對方下頜。
那人像被一柄重錘斜著甩中了腦袋，整個人後仰著飛出去，撞在牆上，沒再起來。接著是第二個，掌風如刀，切在他的咽喉上。第三個剛要抬槍，江辰的膝蓋已頂進他小腹，他嘴裡噴出一口血霧，整個人軟倒在地。那些青龍會的精英不是弱手，可他們的反應再快，也快不過一個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的江辰。更不用說，這幾個月來，江辰每日都在為這種巷戰做著準備。他像一柄被磨了太久的刀，今夜終於出鞘。
槍響了。有人慌亂中扣動了扳機。子彈打進倉庫門邊的木柱上，木屑崩起來，擦過江辰的側臉，帶起一道極細的血線。江辰沒有停。他像一條在彈雨中穿行的泥鰍，每一發子彈都只打在他身後炸開的碎屑裡。他欺近那名槍手，左手一抓，捏住其手腕，反向一扭，槍管便對準了旁邊另一個人。扳機一扣，子彈貫穿了那人的右胸。
江辰將槍手踹翻，反手一肘砸在一名揮刀逼近的打手太陽穴上。那人像被抽空了骨頭，晃了晃，撲倒在地。剩下的人徹底慌了。有人想跑，有人想躲，可院門不知何時已被江辰從裡面扣死。那些人在白燈下四散而逃，卻像被圈進了一塊極小的屠宰場，無論逃到哪裡，江辰的拳腳總會先一步落在他們後頸、後心、後腰、後腿。
他打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像在一根根地拔除地裡的草，不慌不忙，卻一根不留。淒厲的慘叫、骨頭碎裂的聲音、鐵門被撞響的咣噹聲，攪在一起，又被風一卷，遠遠地飄進北區的夜色裡。等一切安靜下來，院子裡早已躺了一地的人。血順著水泥地的裂縫慢慢流，像一條條極細極暗的紅蛇，在燈光下緩緩蠕動。二十名青龍會精英，無一逃脫。
江辰站在院子中央，白光照著他半張染了血的臉。他的上身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幾處刀口不深，卻極長，正往外滲著血。他慢慢扯下手臂上那截碎布，將右手腕綁緊。小金不知什麼時候從樑上飛下來，在他肩頭落下，三隻爪子尖利如釘，穩穩地抓住他的肩胛。它低頭看了一眼滿院的人，又仰起脖子，極輕地叫了一聲。
江辰走到一名還沒死透的精英面前，蹲下身，從他懷裡摸出一部通訊器和一張疊得極小的佈防圖。佈防圖上畫著青龍會總部的三道防線，連換防時間、暗樁位置都標得清楚。江辰只掃了一眼，便將圖和通訊器一併揣進懷裡，然後起身，朝二號倉庫走去。林小北和孩子們都躲在那兒，聽到腳步聲，個個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辰推門進來時，滿屋的人先是一愣，隨後像見了主心骨似的圍上來。他沒多說，只道：“今晚我去辦點事。天不亮就回。你們把門鎖好，誰叫都別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