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便是周不疑。
三個月前,周不疑的父親突發急症撒手人寰。
周不疑的母親劉氏本就體弱,哀傷過度,不到半月竟也追隨夫君而去。
留下這麼一個尚在稚齡的孤兒,舉目無親。
劉先是周不疑的舅父,劉氏的嫡親兄長。
他得知訊息後,日夜兼程從襄陽趕到零陵,見到的只有妹妹冰冷的牌位和跪在靈前不哭不鬧的外甥。
那孩子穿著一身粗麻孝服,跪在蒲團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眶紅紅的卻一滴淚也沒掉。
靈堂裡白燭高燒,紙錢灰燼在穿堂風中打著旋兒,那孩子就那麼安安靜靜的跪著,不哭,不鬧,也不說話。
劉先當時心裡就像被人攥了一把,堵得發慌。
他將妹妹和妹夫的喪事料理完畢,並鄭重的感謝了一直幫襯的鄉親們後,便把這個孤苦無依的外甥帶回了襄陽。
一路上舟車勞頓,那孩子從不叫苦,也從不吵鬧,只是經常一個人坐著發呆,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空落落的,像是魂兒還沒從零陵郡的靈堂裡回來似的。
起初劉先還擔心這孩子受了太大的刺激,變得木訥遲鈍了。
可沒過幾天,他就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回到襄陽的第三日,劉先考校自己兒子劉敏的功課,讓他背誦《詩經·鹿鳴》。
劉敏磕磕絆絆背到“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便卡了殼,急得滿臉通紅。
劉先正要開口訓斥,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個稚嫩的童音。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
劉先猛地轉過頭去,只見他那素來沉默寡言的外甥正抱著一個竹編的小球,倚在門框邊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他,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劉先壓住心中的驚異,又讓兒子背誦《論語》開篇。
劉敏結結巴巴的背了幾句又斷了,倒是周不疑,依舊是那副平靜如水的模樣。
從“學而時習之”一路背到了“不亦君子乎”,一字不差,連停頓斷句都恰到好處,彷彿這些經文早已刻在了他的骨血裡。
“不疑,這些是誰教你的?”劉先蹲下身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
周不疑搖了搖頭,低聲說:“阿父在世時,每日清晨都會誦讀。我在旁邊聽了幾遍,就記住了。”
聽了幾遍就記住了。
劉先倒吸一口涼氣。
他自問也算飽讀詩書之人,見過不少聰明的孩子,可如外甥這般過耳成誦的本事,卻是聞所未聞。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孩子說話時的神態,完全不是一個四五歲稚童應有的沉穩,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光芒,像是已經懂得了許多本不該在這個年紀懂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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