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連戲子、娼妓之輩都能和自己平起平坐、同享權利,是他們萬萬無法接受的事情。
沒人敢公然頂撞,可心底的牴觸與不解,早已悄然滋生。
齊滸將所有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清楚,數千年固化的階級思想,絕非三言兩語就能顛覆。
人心的開化、世道的革新,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這是他第一次當眾宣講自己的理想,許多細節尚且稚嫩,有諸多思慮不周、未曾完善的地方。
更讓他陷入深深矛盾的,是眼前的現實困境。
他畢生所求,是人人平等、道德向善、規矩為公的世道,可眼下為了守住底線、穩住隊伍,為了不讓這群流民淪為劫掠作惡的土匪,他只能手握利刃、以暴制暴。
他想教眾人善良,卻只能用強權壓制人心私慾;他想還給眾人自由與權利,卻只能用暴力禁錮眾人的貪念。
所有人心裡都藏著想法、藏著不滿,卻沒有一個人敢開口直言。這般鴉雀無聲的順從,不是認同,是畏懼。
理想與現實的相悖,溫柔與強權的衝突,死死纏繞在齊滸心頭,讓他滿心糾結與無奈。
就在他心緒沉沉之際,目光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劉柯獨自一人從城南方向折返,他氣息微亂,悄無聲息走回隊伍之中。
齊滸當即收斂紛亂心緒,抬手吩咐眾人起身生火做飯、整理行囊。
待眾人四散離去,他快步走到劉柯身前,沉聲發問:“劉柯,方才城內傳來一陣異樣震動,氣場波動極強,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劉柯神色平淡,隨口敷衍:“沒什麼。”
“劉柯!”齊滸語氣陡然凝重,眼底滿是嚴肅,“這裡數千條人命都系在我們身上,你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開玩笑,有所隱瞞。”
面對齊滸的鄭重問責,劉柯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長嘆一口氣,如實開口:“我遇到了雲國的捕刀人。”
“雲國捕刀人?”齊滸滿臉驚愕,詫異看向死寂的嘉江府街巷,“這座荒廢空城之中,竟然還有捕刀人鎮守?”
“此地算是雲國的一個核心城池,建制宏大、底蘊尚在,暗中有捕刀人駐守制衡邪祟,也算情理之中。”
短暫沉默後,齊滸忽然略顯侷促地開口,換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話題:“那個……劉柯,你身上還有錢嗎?”
劉柯微微蹙眉,有些不解:“你要錢做什麼?”
一路走來,眾人早已習慣了亂世的生存法則。
戰火紛飛、諸國動盪,金銀錢幣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價值。在周國時,隊伍所需盡數取自作惡的凌淵教據點;踏入災亂遍地的雲國後,糧食、布匹、藥材才是實打實的硬通貨,錢幣完全沒用,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花錢的地方。
齊滸認真思索片刻,道出自己的長遠顧慮:“我們眼下在亂世災國,沒錢尚能靠著囤積的物資勉強苟活。但你之前說過,御國未曾遭遇大規模兵火戰亂,世道安穩、秩序健全。一旦我們帶著數千民眾踏入御國,那裡法度規整、百業正常,沒有糧食可以就地換取,沒錢,我們寸步難行,根本活不下去。”
數千人的生計,絕非一時物資可以支撐,必須提前謀劃後路。
劉柯聞言微微頷首,神色平和,語氣坦然:“無妨,我家中尚有幾分家產積蓄。只不過,我也不知,我的家、我家的家業,是否還安然尚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