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臺燈的光暈靜靜流淌，將一室的思辨與沉靜裹得密不透風。
齊滸與了空一來一回，論盡人性善惡、苦難抉擇，字字叩問世道本心。
一旁靜坐的劉柯默然聽著，句句入耳，卻始終無法融入這場關於人心與理想的辯論。
他周身氣氛疏離又落寞，心底翻湧著一股莫名的怪異感。
他們談眾生、談選擇、談善惡、談世道未來，句句都是蒼生大義、人間取捨。
可從頭到尾，這裡的所有議題、所有期許，似乎都與自己毫無關聯。
他沒有需要守護的太平理想，沒有糾結人性善惡的執念，更沒有想要改造世道的心願。
他一身傷痕、一身力量，終日掙扎在力量失衡的崩潰邊緣，遊走在生死夾縫之間，活著、廝殺、硬扛劇痛與反噬，僅此而已。
這一刻他清晰地察覺：在這場關乎人間大道的對話裡，自己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短暫的沉默後，齊滸斂去心中紛亂的思辨，語氣堅定而純粹，打破一室寂靜。
“大師，選擇從來不是無分對錯。我想給所有人自主選擇活下去的權利，我不願居高臨下替世人敲定命運、決斷取捨。但我依舊固執地認為，眾生的選擇，該有一條正確的道路可依。”
了空沒有即刻作答，赤裸的身軀靜坐在燈火中央。
他避開了齊滸的目光，緩緩轉頭，看向始終緘默不語、孤身游離在外的劉柯。
“劉施主，你聽了許久，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劉柯眼簾微垂，眸底平淡無波，聽不出半點情緒，淡淡吐出二字：“沒有。”
他的世界沒有善惡思辨，沒有大同理想，只有無盡的力量反噬、瀕死絕境與未知的神異枷鎖，早已無話可論。
了空輕輕頷首，並未強求，再度將視線落回齊滸身上，聲線平和悠遠：“那貧僧再問齊施主，你心中認定的正確道路，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沉重又縹緲，困住了世間無數求道之人。
齊滸微微一怔，沒有空泛的大義，沒有虛幻的空想，認真思索片刻，坦然搖頭，眼神澄澈坦蕩。
“我不知道。倘若我真的篤定一條所謂的‘正道’，便會忍不住刻意引導所有人走向它。可那何嘗不是另一種強勢，另一種替世人做主、剝奪他人選擇的偏執？”
“我如今所求，從不是界定善惡、爭辯是非。”
“我只希望亂世落幕，人人皆能安穩度日。百姓吃得飽飯，身上穿得暖，世間孩童不必流離夭折，能平安長大；農人有田可耕，安心勞作；商賈有市可營，生計有序；老有所依，幼有人所教養。家家有餘糧可存，天災禍至之時，百姓能自救自保，不必坐以待斃。”
燈火搖曳，映亮滾燙赤誠的眉眼。
“辯善辯惡、論道論心，皆是虛話。”
“讓顛沛的世人真正過上好日子，才是這亂世當下，最要緊、最真切的正道。”
齊滸這番褪去所有空談、紮根人間煙火的樸素正道，完全跳出了世人“修大道、爭權位、定乾坤”的固有格局，讓一向看透世事、心境古井無波的了空，驟然微微一愣。
他見過追名逐利的武者、妄圖救世的謀士、覬覦天下的梟雄，卻從未見過這般奇異之人。
心懷整座蒼生的安樂，所求卻從不是君臨天下、執掌乾坤，僅僅是百姓溫飽、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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