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本人的腹部還在因此隱隱作痛,而這份檔案裡記載的東西,某種程度上比貫穿他腹腔的那一槍更讓他感到某種說不出的鈍重。
瑪琉低下頭,翻開那份檔案的封面。紙張在安靜的醫務室裡發出了輕微的摩擦聲,像是某種小心翼翼的警告。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頁夾著的那張照片上,指尖不由自主地停在照片邊緣。
穆也偏過頭去,和他一起看那張照片。
那是一張相當舊的照片了,邊緣已經開始泛黃,有一角還帶著被高溫烘烤過的焦痕。
照片上的背景是一棟大宅子正門前的石板路,陽光把石板的紋理都曬得發白。
站在畫面中央的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一頭和穆如出一轍的淺金色頭髮在陽光下泛著有些刺眼的光,五官稜角分明,嘴角的線條卻極為冷硬,像是對鏡頭微笑這件事讓他感到某種不耐煩。
男人的手擱在一個小男孩的肩膀上,那個小男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淺金色的頭髮胡亂地翹著,一雙淺藍色的眼睛衝著鏡頭笑成兩條縫,完全沒有半點拘謹。
穆看著那個傻乎乎笑著的小男孩,忍不住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那個男人是他的父親,阿爾·達·弗拉達。那個小男孩就是他自己。
他從有記憶以來,父親留給他最多的表情,就是照片裡這種對一切都感到不耐煩的樣子。
阿爾對任何事都缺乏耐心,唯獨在弗拉達家族代代相傳的財產經營上,他會投入大量時間,像一頭守著領地的老獅子一樣,把所有可能的投資渠道和利益鏈條都牢牢抓在手裡。
檔案裡記載的遠比克魯澤在那個地下室裡親口說出來的更多,也遠比穆這麼多年從母親隻言片語裡拼湊出來的更完整。
阿爾·達·弗拉達和妻子之間的分歧,早在穆出生之前就已經深得無法彌合。妻子更看重自由和人性光輝,她相信孩子應該在自然的陽光下成長,應該和孩子們一起在院子裡玩耍,應該用自己的眼睛去認識世界而不是被鎖在書房裡背誦枯燥的商業條款。
阿爾則認為這種教育方式是軟弱,是對弗拉達家族世代積累的資源的褻瀆。
穆長大到七八歲的時候,阿爾終於做出了判斷——這個在妻子影響下長大的長子,性格里已經沾染了太多他所不齒的軟弱因子。
穆會偷偷溜出書房去找孩子一起玩,會在被逼著旁聽商業會議的時候走神看向窗外飛過的鳥,會在他用嚴厲語氣斥責手下時露出不贊成的表情。
阿爾把這些細節一一記在心裡,並且在某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時刻,得出了一個冰冷的結論。
這個兒子不行。
弗拉達家代代相傳的財產需要繼承者,而這個繼承者必須具有阿爾所認可的能力、判斷力和冷酷。
穆既然達不到要求,那就重新做一個。
阿爾的傲慢根深蒂固到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認為沒有比自己更合適的遺傳來源,也認為自己有權做出這樣的決定。
於是他找到了尤連·響。
穆還記得母親後來斷斷續續透露過的那些隻字片語。
尤連·響是當時基因研究領域最頂尖的天才,或者說瘋子——取決於你從哪個角度去看。
阿爾向尤連提出的要求極其簡單明瞭:用阿爾本人的體細胞,培育出一個全新的、不受母體基因干預的克隆個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