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突如其來的反問,讓楊雲天始料未及。他微微一怔,滿是不解地看向了她。
“我……我之前其實一直是有私心的。”獨孤肆月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幾分自嘲與釋然,“我不想真的在這個世界裡被人徹底遺忘。
所以,當你說我可以做選擇時,我便已經打定了主意——肉身依舊以我為主。
即便我的記憶當不了主導,最終只淪為別人腦海中的一個片段,但至少……至少我的樣貌還能活在這個世上。即便‘她’每次照鏡子時,也能記得我的付出,記起我獨孤肆月,不欠她什麼。”
“可是……可是我現在後悔了。”她深吸了一口氣,眼眶漸漸泛紅,“她真的好年輕,看起來甚至比我的年紀還要小上不少。
她不該在那麼美好的年華里,就這樣一直沉睡下去。她還沒有享受過本該屬於她的人生,也從未親眼見過那個本該由她去擁抱的世界。
而她,卻還在用這種方式,一直默默地守護著我……”
“從來就不是她欠我,而是我一直欠著她!”獨孤肆月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楊雲天,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所以我決定了,肉身……便用她的,好嗎?我願意成為她的一部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奇蹟悄然發生。
似乎是被獨孤肆月指尖傳遞的溫熱與決絕所觸動,冰棺內的阿斐,睫毛微微顫動,竟慢慢睜開了雙眼。
她略顯僵硬地坐起身來,茫然無措地環顧四周,眼神中透著初醒時的緊張與無助。
直到視線觸及到方天貺與楊雲天的面龐,那股不安的情緒才如潮水般退去,漸漸安定下來。
也是在這一刻,她才恍然發覺,在自己休憩的冰棺旁,竟還站著一位面容與自己有幾分神似、卻又讓她感到莫名親切的女子。
楊雲天起初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甦醒驚得愣在原地,腦海中甚至閃過一絲“詐屍”的荒唐念頭,以為出了什麼差池。
但下一秒,他便恍然大悟。他猛然記起,當年交給方天貺的這具冰棺早已有了變化。
而更是早在古魔之亂前夕,他便先將阿斐的另外兩道主魂注入其中,讓她生出了一絲簡單的意識。
只是缺失的神魂實在太多,這才導致她長久以來都保持著那副痴傻懵懂的模樣,且長久以來半夢半醒,便一直沉睡在這冰棺當中。
可她接下來的舉動,卻再次讓楊雲天始料未及。
她口中發出的聲音依舊如稚子學語般含糊不清,吱吱呀呀的讓人聽不真切,可那比劃的動作,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她似乎聽懂了方才獨孤肆月那番決絕的話語,也預見了即將發生的殘酷抉擇。只見她先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隨即用力地擺了擺手,那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拒絕姿態。緊接著,她又轉過身,指尖重重地點向獨孤肆月,用力地點著頭,眼神中滿是篤定。
雖然話語如同牙牙學語般破碎,但那份心意卻如水晶般澄澈——她不願獨孤肆月為了成全自己而犧牲,她心甘情願退居幕後,以對方的身軀與人生為主。
這一幕,讓在場眾人徹底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
尤其是獨孤肆月的那些好友,若是兩人為了生存而互相爭奪,他們自然會憑著遠近親疏,毫不猶豫地站在獨孤肆月這一邊。可眼下卻是兩人爭相退讓、寧願犧牲自己來成全對方,這反倒讓他們左右為難,不知該偏向誰才好。
阿斐緩緩從冰棺中踏出,先是走到楊雲天身旁。她輕輕拉著他的胳膊搖晃著,嘴裡依舊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可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滿溢的焦急與哀求卻怎麼也掩飾不住。見楊雲天緊皺眉頭,陷入深思無法作答,她索性鬆開了手,轉而來到方天貺面前。
這一次,她什麼也沒比劃,只是靜靜地挽住方天貺的胳膊,仰頭看著他。沒有言語,只有一行沉默的淚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砸落在衣襟上。
方天貺渾身一僵,隨即將阿斐緊緊摟入懷中。
曾經,他以為只要熬過漫長的歲月,旁人總會替他做出一個決斷。
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當問題赤裸裸地擺在面前時,他悲哀地發現,自己依然無法做出選擇。尤其是在兩人都拼盡全力想要成全對方的情況下,方天貺比誰都清楚——無論最終留下的是誰,他的心底,都將永遠留下一塊無法癒合的殘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