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雲天靜靜地望著獨孤肆月,她眼底那份迷茫與掙扎,彷彿化作無形的重量,壓得兩人同時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他太懂她此刻的感受了,因為這份痛楚,他同樣正在經歷。
周遭的一切變得如此陌生,曾經篤信的至親摯友,竟被無情地剝去偽裝,換上了另一副面孔。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指著他的鼻子,宣告他才是那個荒謬的錯誤。
這就好比有人突然告訴他,慕容芸兒原本就是臨淵鎮的過客,與他毫無瓜葛;那些在不靈之地刻骨銘心的過往皆是虛妄的臆想,他根本沒有父母,也沒有弟弟,那些鮮活的生命全被塞進了別人的軀殼。
這種認知崩塌的窒息感,與獨孤肆月此刻的絕望如出一轍。
儘管楊雲天可以咬緊牙關,篤定自己的經歷絕非虛假,是這個世界出了錯,可獨孤肆月經歷的難道就是假的嗎?她是否也在無數個深夜裡懷疑,是全天下都在聯手編織一場騙局來欺騙她?
境遇雖殊,可那份被世界拋棄的孤絕感,卻如出一轍。
“雲天,你還記得當年我們一起組隊,參加的那場宗門資源大比麼?”獨孤肆月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眼眶已泛起微紅。
“自然記得。”楊雲天的目光變得柔和,毫不吝嗇地將讚美傾注於那段歲月,“個人戰時你勇奪魁首,站在擂臺上的模樣威風凜凜,至今歷歷在目。而團隊戰中,你更是聯隊裡殺敵最多之人,堪稱我們的定海神針。”
“我其實是想說……你當時設計的那件戰袍,真的好醜。”獨孤肆月吸了吸鼻子,嘴角卻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並非為了那每場一千靈石的彩頭,而是因為那醜陋的戰袍是你親手設計的,也因為方陸師兄也穿著它。
能與你二人並肩,穿著同樣的衣裳,我便覺得無比幸福,哪裡還在乎它醜不醜。”
說到此處,她像是觸碰到了什麼柔軟的角落,輕輕笑了一聲,可眼底的水光卻愈發濃烈。
“後來,方師兄戰死,你也不知所蹤。尤其是他臨終前,身上還穿著那件背後印著‘饞仙樓’三個大字的戰袍……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碰那件衣服,卻又捨不得扔掉。
我也再沒踏足過饞仙樓半步,我怕極了那三個字,因為只要看一眼,那件戰袍、方師兄,還有你,就會排山倒海般湧進腦海裡。”
楊雲天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用目光給予她最堅定的支撐。
“我一直認定,這一切都是老祖在背後操縱。在你失蹤的那百餘年裡,我幾乎以為自己摸到了真相的衣角。
我拼命積蓄力量,只為有朝一日能為你和方師兄報仇。可半年前你再次出現時,即便你修為突飛猛進,我也並未驚訝,畢竟你定有奇遇。但我無法接受的,是你竟與老祖站在一起。”
獨孤肆月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我怕你又被他的毒手暗算,急於向你揭露真相。
可當我甦醒,你卻再次消失。老祖竟告訴我,他就是方師兄……我不敢信,更不知道該如何說服自己去相信……”
這番剖白,她只敢在楊雲天一人面前吐露。在外人面前,她將所有的情愫與脆弱死死封存,不敢有絲毫洩露,唯有此刻,才任由那份積壓了百年的委屈決堤。
她如今能擁有這般顯赫的身份背景,坐擁海量的修煉資源,歸根結底,不過是仰仗著她身為元嬰大能孫女的這層身份。
可以說,她所擁有的一切,皆是那位“老祖”所賜予的。
修仙界本就殘酷冷血,即便老祖當真如她口中所言那般做了種種不堪之事,從世俗與理智的角度來看,她也理應站在老祖那一邊。
畢竟,若真論起親疏遠近,楊雲天與方陸不過是她的兩位同門罷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羈絆。
楊雲天將獨孤肆月眼底那份掙扎與糾結盡收心底。向來能言善辯的他,此刻竟也尋不出半句合適的言語來寬慰她,最終只能在心底化作一聲無奈的輕嘆。
站在獨孤肆月的立場,她並沒有錯。
因為三魂之一“胎光”的牽引,她會對楊雲天深信不疑,會對方陸生出難以名狀的好感,這本就是順應本心之事,即便這份羈絆橫亙在她這一世的老祖面前,也顯得情有可原。
可若是站在方天貺的角度,他所做的一切同樣無可指摘。更何況,當初尋回獨孤肆月這道命令,還是自己親口囑咐方天貺去執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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