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胚若不去被鍛造、祭煉,那還能成劍麼?若無法成劍,那還能做什麼?恐怕那些失敗的劍胚中,有一部分是它出手阻止所致,還有一部分是自願毀去的——它們以這樣的方式,向自己這位君王“進諫”。寧可毀去,也不願苟且。
它此刻的情形,與當年王也的情況有些類似。
王也那些分身的問題,是“萬我”與“歸一”的本源之爭,楊雲天尚且尋得了法門,幫助王也實現了萬我與歸一的平衡。可眼下,他自己恐怕也是鞭長莫及——實在是這塊無鍛之金的層級太高,他也無可奈何,只能在它這股意識上下功夫了。
此刻,在那人的幫助之下,太叔與寒攸寧將劍胚沒入潭水之中,讓劍胚體會那由生及死的過程。更是因為此人主動提示,二人的進展極快,潭面上不時泛起細微的漣漪,像是劍胚在呼吸。
楊雲天默默轉向一旁,再次打量起此地石碑上的內容:“萬劍歸宗,唯我獨尊;得一劍,失天下。”
這句話,恐怕也是當年無鋒真君的真實寫照——為了得到這一劍,以萬劍為祭。
而那暗面謁語,更是直白到令人感到好笑:“得一劍,失之‘得’之心。”
無鋒真君企圖用“得”與“失”去闡述“鍛”與“無鍛”。楊雲天自問做不到——尤其是在發現這東西關乎自己後續道途時,放下這“得”之心,談何容易。
而無鋒真君恐怕自己也沒有做到,否則他便不會用那種方法,強行讓這塊劍胚產生靈智。
可楊雲天此刻更想知道的是:在得與失、有鍛與無鍛,甚至是有與無之間,真的再沒有其他的存在了麼?
就像“空”——它可是從“有”到“無”的過程,也可以是“無”中生“有”的逆襲。
這個過程,可以是咫尺,但同樣可以是天涯。
可“空”本身又是什麼呢?或者說,就像高矮、胖瘦、有無一樣,與“空”相對應的又是什麼呢?叫“不空”?
那這“不空”到底屬於“有”還是屬於“無”呢?若沒有與之對應的東西,那麼憑什麼叫做“空”?它的意義究竟在哪裡?
如此這般,在那三人還在關注劍胚進展的時候,楊雲天腦海中浮現出這些奇怪的想法,一個接著一個,卻沒有答案。像是石子投入深潭,只聽得到回聲,卻看不見底。
也不知具體過了多久,在太叔的欣慰與寒攸寧的歡呼當中,楊雲天“甦醒”過來。像是從一場很深的夢裡被人輕輕喚醒。
他與那人再次四目相對。
楊雲天從那人眼中看到了欣喜,看到了焦躁,看到了他在極力剋制自己的慾望,看到了他努力想擺脫識海內另一股出手破壞的念頭。兩種意志在他體內交戰,誰也不肯退讓。
可那人從楊雲天眼中看到的,只有深邃——比這歸墟潭潭水更加深邃的神情出現在楊雲天眼中。他不明白這是什麼,但他感覺到一絲希望。
不是那種“有辦法了”的希望,而是那種“這個人也許能理解我”的希望。
倒數第二站——無涯崖。
四人出現在崖底的時候,前幾關還信心滿滿的太叔,早已是眉頭緊鎖,面露愁容。
上一次,他便是失敗在這裡——若非楊雲天出手搭救,自己早已身死道消。此刻再次來到此處,前路卻依舊坎坷,他並沒有從上次的失敗中感悟到什麼。這一次,自己能過去麼?
“登崖。”楊雲天只說了一句,便率先踏上第一層青石階梯。
身後三人依次跟隨,腳步不一,心思各異。
徒步走上山,如同朝聖——這是此地的規矩。一路要經過大大小小的禁制關隘,不能一步登天,更不能依靠法器法寶等抵擋防護。
考驗的是心,更是體魄。這上山的過程本身,便是對劍師的一種磨礪。
不過好在,楊雲天不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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