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是因為參不透“空亡”,怕掉進“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的死迴圈。如今雖已不懼空亡,也有數種法子繞開這種“悖論”,可他又生出了新的顧慮:歷史會不會因此偏離原本的軌道,拐向一個全然陌生的方向?他賭不起,也不敢賭。
說起來,當年他能在弱小時出人頭地,除了從老猴那裡得來的“火雲燒”,最重要的便是莫天下贈予他的那本《萬藥本章》。
那本醫書,是領他踏入丹道的敲門磚,裡頭凝練的,正是莫天下畢生醫術的精華。
若論因果,楊雲天非但沒教過莫天下什麼,反倒從莫天下那裡學到了不少。
而這些醫術的根脈,正是秦域丹塔千年智慧的結晶——被莫天下一點一點學進去、理清楚、攢起來,又經過千年不斷地打磨、刪削、增補,最終凝成了那本真正的精華。
算起來,他自己醫道的源頭,還真就是這丹塔。
所以,對莫天下,他只能像當年對待方陸那樣——讓他不借助自己的直接幫助,自己去悟,自己去走。
具體的“術”,他不打算教;可整體的“道”,他卻傾囊相授。
更多的時候,他是在莫天下掌握一門技藝之後,從旁引導、點破關鍵,讓他自己往深處鑽。大多時候,他只需一句話點撥,莫天下便能明白接下來該怎麼走,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盞燈,雖然不大,卻剛好照見腳下的路。
至於最終走成什麼樣,他也不評對錯,還是讓莫天下自己去品、去認、去修正。
這趟萬里行,便是楊雲天帶領兩位徒弟修行的第一課。
用他的話講:“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不是‘知’不如‘行’,而是不行則所知不真。書上的字是死的,路上的事是活的,不把腳踩進泥裡,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讀的那些東西到底有幾分真。”
只帶著君宜那會兒,沒什麼明確目的,走到哪兒算哪兒。體修的修煉本就沒有太多門道——吃好、煉好、多跟人交手,也就夠了。
可加上了莫天下,便不能再這麼隨意。
他只能領著他們往深山老林裡鑽,讓莫天下自己去採藥、辨藥,去感受藥材的生命,再從旁點出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細處。
一株草長在向陽坡和長在背陰處,藥性相差多少?同一條根,春天挖和秋天挖,哪個更醇?這些都不是書本上能教出來的,得靠手去摸、鼻子去聞、心去掂量。
君宜很喜歡這樣的日子。
不論去哪兒,只要跟楊雲天待在一起,她就開心,像是找到了天底下最安穩的靠山。
尤其是多了莫天下這個“師弟”之後,連做飯都不用她伸手了,只管遊山玩水、打磨肉身,日子過得飛快。
她有時候甚至覺得,這哪裡是修行,分明就是跟著師父出來遊山玩水的。
可對莫天下來說,這當真算不上什麼好日子。
每日採藥、辨藥、煉丹的功課不能落下;每日的伙食也不能落下——君師姐飯量大得嚇人,一個人能頂三四個壯漢,不但要做得多,還不能難吃,否則她便會哭著跑去向師尊告狀,那哭聲隔著半座山都能聽見。
除了每日的野獸不需他出手、由君師姐一頓拳腳解決之外,他還得當君師姐的陪練。
說是陪練,其實就是捱揍。
君師姐一拳下來,他得疼半天,被揍得鼻青臉腫之後,還得咬著牙幫她調理經脈,從頭到腳疏通一遍,等忙完這些,天都黑了。反正,什麼髒活、累活、苦活全是他的。
最讓他想不通的是,師尊什麼也不教他。自從離開軍營、離開那些大師之後,所有東西都讓他自己去悟,自己去撞牆,自己去爬坑。
他從來不知道修行還能這麼費腦子,費到有時候晚上躺下來腦子裡還在轉那些藥材的名字、藥性、相生相剋,轉得睡不著。
很多時候,他連自己做得對不對都不清楚,師尊也不點破,只是一味地讓他自己去試,試錯了再來,再錯再來,像沒完沒了地推一塊石頭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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